吴铭决定联系陆辰的那天，下了雨。
沿海的雨季来得没有预兆。下午还是晴天，傍晚雨就砸下来了，又密又急，把防空洞入口的台阶浇得发亮。孟晚抱着登记册跑进防空洞，看见他站在雨里，愣了一下，把伞递过来："吴铭哥，你站这儿干嘛？"他说："透口气。"她"哦"了一声，跑进去了。他看着她消失在洞口，忽然想：她要是知道裴先生要干什么，还会不会跑得这么快。他站在洞口，看着雨幕里那辆从渔港开回来的面包车，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片白花。车停了。车门打开，李明翰从车里跳下来，扛着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包口露出一截金属的柄。
四维化刀。吴铭认得那柄。他在深空矿业干了六年，跑过三年运输线，见过那些粉末烧出来的东西能切开什么。他见过那种刀切运输车,车没有断成两截，是两个部分之间出现一段"不存在的距离"，车头还在往前开，车厢留在原地，车上的人对着空气开枪，不知道往哪儿打。粉末烧出来的不是刀，是一道口子。教团里能造这种刀的只有李明翰,他造一把，用一次，碎一把，像烧尽的蜡烛。可这一把，李明翰没有碎,他把刀扛回来了，帆布包上的雨水顺着刀柄往下淌。
"回来了？"吴铭问。
"回来了。"李明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路线摸清了。深空矿业那批货，这周从津港出发，走海路，到近海，再过驳。裴先生说要抓的就是过驳那一段,货在海上最松的时候。"
"海上。"吴铭重复了一遍。
"海上。"李明翰说，"你熟。"
吴铭没有接话。他当然熟。他在深空矿业跑过三年运输线，那条过驳航线，他闭着眼睛都能报出坐标,正是海图上第三个红圈的位置，裴岑用红笔画着问号的那片近海。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东西又压上来了，比前几天更沉。
他站在雨里，看着李明翰扛着刀进了防空洞，看着雨把面包车上的泥冲出一道一道的沟。他站了很久，久到雨把外套浇透，才转身，进了自己那间杂物间。
杂物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登记册和旧书。他关上门，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部旧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光打在他脸上。他翻到三个月前那条消息，发件人没有署名，只问了一句："你在那边，还好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知道那是谁,当年深空矿业带过他的老师傅，如今在给另一拨人做事。那条消息像一根线，一头拴着他，一头拴着外面的世界。他没有删，也没有回，一直留着，像一个问号，也像一条退路。
现在，他把那条线拿了出来。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他打开手机里那个从来没有用过的浏览器，输入一行网址,暗网的入口，老师傅临走前塞给他的，说"哪天你要找个人说话，用这个"。他犹豫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两次，才按下回车。
界面上跳出一个小窗：留言，留给他。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按下发送：
"裴先生要加速了。30天内第五处裂隙。粉末不够，要抢深空矿业的海上运输队，津港发船，近海过驳。"
发完，他坐在床沿，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很大，大得像要把这间屋子淹了。
他没有等回复。他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他只是把那个压了他一个多月的东西，从胸口挪了出去。挪出去的那一瞬间，他没有觉得轻松,他只是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睡一觉了。他知道，这条消息发出去，他就回不了头了。防空洞里那些人,李明翰、登记册旁的孟晚、厨房里做饭的周师傅,他们要是知道是他……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没有再想下去。
三天后，研究所。
陆辰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教团的情报线是三个月前布下的,他在暗网留了一个入口，告诉过几个人，教团里有人愿意说话，可以留言。他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那个入口一直空着。现在，有人说话了。
"津港发船，近海过驳。"他念了一遍，"海图第三个红圈。"
"你怎么看？"沈昭站在他旁边，问。
"他说的都是真的。"陆辰说，"第五处裂隙、三十天、粉末不够、抢运输队,每一条都和我们从别处听到的对得上。他不是来钓鱼的。钓鱼的人，不会把话说得这么实。"
"也可能是一个套。"徐飞靠在门边说。他刚到研究所三天，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节奏,话少，活多，天黑开会，天亮散会。
"套子不会从自己人手里漏出来。"陆辰说，"他在教团里，是裴岑的人。他能说出'津港发船，近海过驳'，就说明他真的在裴岑的桌边站过。这种人，要么是裴岑派来钓我的饵，要么是裴岑自己不知道的叛徒。"
"你赌他是叛徒？"沈昭问。
"我赌他怕了。"陆辰说，"怕，是最藏不住的。裴岑派不出这种饵,饵要有饵的稳，他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海图前。海图是贺兰钧送来的，深空矿业档案室的复件，上面用铅笔标着历年运输航线。他的手指沿着津港出发的线，一路划到近海那个点，停住。
"如果李明翰说的过驳点是这里，"他说，"那他们会在船上动手，还是岸上？"
"船上。"贺兰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赶到，外套上还带着雨气，"深空矿业的运输队，海路这段是雇的外包船，安保最松。裴岑要的是粉末，不是货船,过驳的时候，两船并靠，最乱，最好下手。"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海图上的铅笔线。那条线描得很细，他为了它，在深空矿业的档案室泡了半个多月，把十二年的运输记录翻了个底朝天。他不常干这种活，但干得很细："这条线我查过。津港的货，走三天到近海，在四号锚地过驳。锚地外侧有一条废弃的货运航道，水位浅，大船进不去，快艇能走,教团要动手，八成从那条航道摸过来。"
"那就堵在锚地。"沈昭说。
"堵不住整片海。"贺兰钧说，"但可以堵那条航道。他们只有一条路能进，我们把那条路封了，他们要么回头，要么硬闯。"
陆辰看着海图，没有说话。他看了很久，久到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冷却风扇一圈一圈地转。然后，他问：
"运输队什么时候到锚地？"
"五天后。"贺兰钧说，"五天后，夜里十一点，潮水最高的时候。"
"五天。"陆辰重复了一遍。他抬起头，目光从海图移到沈昭脸上，又移到贺兰钧脸上，"五天够了。沈昭，你带队，在锚地外侧那条废弃航道设伏,你拆过弹，知道怎么让东西'恰好'停下来。贺兰钧，你负责盯运输队的动向，他们要是改了时间，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呢？"沈昭问。
"我开天启。"陆辰说，"海上的活，机甲干不了,但船靠岸之前，我得在岸上等着。他们抢到东西，总要上岸。上岸那一段，我来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李明翰那柄刀，切得开装甲。"他说，"上次在喜马拉雅，裴岑那把刀，切的是空间。李明翰造的刀，是一个模子的东西。你们遇上他，别近身。"
"那你呢？"沈昭问。
"我近身。"陆辰说，"我不近身，他跑了，三箱粉末就跟着他跑了。"
车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敲着屋顶，敲着铁门，敲着海图上那片近海的轮廓。陆辰低头，把手上的机油在裤腿上蹭了蹭,他这两天在给天启的右臂做加固，屏蔽层换了一批，接驳口重新校了三次。他不知道那柄刀能不能切开新装甲，但他知道，他得让那柄刀砍在他身上，而不是砍在沈昭或者徐飞身上。
"都去睡。"他说，"五天后还有一场硬仗。今晚的雨，是最后一晚安生觉。"
人散了。车间里只剩下陆辰一个人。他站在海图前，指尖按在近海那个点上，按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睡在车间旁边的小屋里，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没有门，没有母亲，只有一片海，近海，水面平静，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翻身。他醒了，天还没亮。他躺了一会儿，起来，把天启右臂的接驳口又校了一遍。
窗外，雨声里，那点火光还在烧，烧得比什么都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