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潮水最高。
四号锚地外沿，废弃货运航道的入口，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夜雾。沈昭伏在岸边废弃的灯塔里，用夜视仪扫过海面。三公里外，深空矿业的运输船正缓缓驶入锚地，船灯在水面拉出两道长长的光，像两条疲惫的眼睛。
频道里，贺兰钧的声音压得很低："船到了。过驳船十分钟后靠上来。教团的快艇还没出现。"
"会来的。"沈昭说。
她话音未落，夜视仪的视野里，航道深处冒出三个亮点,快艇，一共三艘，贴着水面无声地滑过来，船灯全灭，只靠引擎的闷响辨认。它们在航道口没有减速，呈扇形散开，直扑锚地。
"三艘。"沈昭说，"林雪，网布好了吗？"
"布好了。"林雪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带着海风的杂音，"航道口下面两条，锚地东侧一条。钢缆加锚链，船底刮上就缠死。"
"放第一艘过去。"
"什么？"
"放第一艘过去。"沈昭重复了一遍，"让他们觉得这条路是通的。等三艘都进来了，再收网。"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林雪说："明白。"
第一艘快艇冲过航道口，没有异常，直扑运输船。第二艘、第三艘跟上来，间距拉得很开,像三只试探的爪子。等第三艘也进了锚地，沈昭按了一下通讯器：
"收网。"
航道口的水面下，两道钢缆同时绷紧，贴着水面弹起来，像两根绷紧的弓弦。第三艘快艇的螺旋桨最先刮上钢缆，发出一声金属撕裂的尖叫，船尾猛地翘起来，整艘船在浪里打横，翻了半个身。第二艘躲得快，贴着钢缆的末端擦过去，船上的人被甩出去两个，落水的声音混在浪里。第一艘,已经靠上运输船了。
"妈蛋。"徐飞在频道里骂了一句，"第一艘上船了。"
"我知道。"沈昭已经翻出灯塔，沿着防波堤往锚地跑，"徐飞，跟我上船。林雪，盯着海里那两个落水的，别让他们摸上来。"
她跑到防波堤尽头，快艇的残骸横在乱石上，艇身上还挂着缠死的钢缆。她踩着残骸跳上运输船的后甲板。甲板上已经乱了,教团的人分成两拨，一拨在集装箱区缠着安保，一拨往货舱口跑。货舱口打开着，一箱一箱的星铸金粉末正被吊上来。
"别管安保了！"李明翰的声音从货舱口传来，"先搬粉末！只搬中间那三箱，标着蓝漆的！"
沈昭看清了他,帆布包扔在脚边，包口空着，刀不在里面。他正指挥两个人把一只蓝色标漆的箱子抬出舱口。她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扣住箱子的边沿：
"放下。"
李明翰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要拼命的笑，是那种"你果然来了"的笑。
"沈组长。"他说，"你动作比我想的快。可惜，你还是晚了一步。"
他话音未落，手里的刀已经从腰间抽出来,不是帆布包里那把，是贴身藏着的一把，短的，像一把匕首。他手腕一翻，刀尖朝下，往箱子和她之间划了一下。
没有切在她手上。刀切的是空气,是箱子到船帮之间那段距离。
沈昭的手还扣在箱子边沿，指尖忽然触了个空。箱子没有消失，它还在那里，但她握不住了,它像被一段看不见的水流冲走，从她指缝间滑出去，滑向李明翰那一侧。他伸手一捞，箱子稳稳落在手里，转身就跳上船舷边等待的快艇。
不是刀切开了箱子。是那一刀，把"她和他之间"划开了一道空间上的距离,箱子还在原地，原地却不再属于她。
快艇发动，轰鸣着冲出锚地。沈昭站在船尾，看着快艇的尾灯在浪里越去越远。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间空空的，扣过箱子的触感还在，指尖却什么也没有握到。她把那只手攥起来，攥了很久。
频道里，林雪的声音冷静得发哑："三箱。他带走了三箱。蓝漆标的那三箱。"
沈昭没有回答。她看着海面上快艇的尾灯熄灭在夜雾里，过了几秒，才说：
"他上岸了。陆辰，接下来是你的。"
岸上，陆辰已经在等了。
天启蹲在货运码头外的老公路上，熄了灯，融在夜色里，像一块伏在路边的石头。驾驶舱里没有开仪表灯，只有胸甲的温度计发出一点微弱的荧光,三十七度，温着，韩叔在。
频道里，贺兰钧的声音传来："快艇靠岸了，码头东侧，三辆面包车在等。粉末装车，马上出发,走老公路，往渔港方向。"
"几辆？"
"三辆。第一辆装的刀，第二辆装粉末，第三辆殿后。"
"我知道了。"
天启的引擎低低地轰鸣起来，像一头被叫醒的野兽。陆辰握着操纵杆，看着老公路的尽头,两公里外，三辆面包车的车灯正从夜色里冒出来，排成一列，像三颗滚过来的珠子。
他没有直接冲上去。他等着。
第一辆面包车开过天启藏身的弯道时，司机看了一眼路边那块"石头",二十米高的铁塔蹲在夜里，他以为是什么废弃的吊机，没在意。第二辆开过来，同样的速度。第三辆殿后的车里，有人多看了一眼，然后，那台"吊机"动了。
天启站起来，一步迈上公路，横在路中间。机械臂张开，像一个堵在路口的人，张开了手臂。
"停车。"陆辰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闷闷的，压过引擎的轰鸣。
第一辆面包车没有停，猛地加速，想从路肩冲过去。天启没追，只抬起左手，往下一按,机械掌像一座小山，连车带路肩一起按进地里。面包车的车顶凹下去，四个轮胎同时爆掉，车被按得趴在路基上，像一只被踩住的甲虫。
第二辆面包车,装粉末那辆,司机猛打方向盘，想掉头。天启上前一步，右臂横扫，把车扫得横过来，顶在路边的隔离墩上。车停了，车门打开，教团的人跳下来，有的掏枪，有的往路边跑。
第三辆车没停。它碾过路肩，从第一辆车的残骸边绕过去，想要逃。
天启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他没有追,他知道车里是什么。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向那辆车的方向。右臂的接驳口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陆辰。"
不是通讯器。是风里传来的，很近。他转头,李明翰不知什么时候从第三辆车里下来了，就站在天启的阴影里，手里握着那把短刀。他仰着头，看着二十米高的天启，脸上没有恐惧，甚至带着一点好奇。
"你的装甲，是星铸金的。"他说，"我的刀，切不开星铸金。这个我知道。"
他顿了一下："但我没打算切你的装甲。"
他举刀，往前一递,刀尖没有碰天启，在天启右臂与身体之间的接缝处，虚虚地划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火花。
陆辰忽然感觉不到自己的右臂了。
不是断了，不是麻了。是"右臂还在那里"这件事，从感知里消失了。他低头，看见天启的右臂还好好地连在肩关节上，液压管线完好，装甲没有伤痕,但他控制不了它了。操纵杆向右，右臂不动。机械臂垂在身侧，像一件不属于这台机器的东西。
"不存在的距离。"李明翰说，"你右手到身体之间，现在隔着一道我划出来的距离。它看着还在，其实已经不在你手底下了。等那道距离自己合拢，得一会儿,够我走了。"
他转身，钻进第三辆车。车发动，碾过路肩，消失在夜雾里。
天启站在原地，右臂垂着，一动不动。陆辰试了三次操纵，右臂纹丝不动。他想起喜马拉雅冰碛上，裴岑那把刀切开"不存在的距离"时，天启还能动,这一次，刀切在了最精细的地方，右臂的每一个控制信号，都被那道距离吞掉了。
"苏晚。"他按下通讯器，"右臂失联了。信号在，控制不在。"
苏晚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没有安慰，只有数据："我知道。接驳口读数是正常的，装甲没破,他切的是空间。那道距离会在十几分钟里自己合拢，但合拢之前，右臂就是一块铁。"
"十几分钟。"陆辰重复了一遍。
"够他跑很远。"苏晚说。
天启的右臂垂在夜风里，一动不动。陆辰看着第三辆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他没有追,右臂失联，追上去，也只是把一台半残的机器开到教团门口。
十几分钟后，右臂的感知回来了，像一条冻麻的腿重新有了血流,先是刺痛，然后是一阵发麻的暖。他活动了一下机械手指，关节咔咔作响。
沈昭赶到的时候，天启正半跪在公路边，右臂支在地上。两辆面包车的残骸横在路中间，教团的人跑了大半。沈昭跳下车，看了一眼现场，又看了一眼天启垂着的右臂：
"他跑了？"
"跑了。"陆辰说，"三箱粉末，他带走了。"
"剩下的呢？"
"剩下的在第二辆车里。"陆辰说，"一箱没少。他没来得及搬。"
沈昭走到第二辆车边，拉开车门。车厢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箱子，蓝漆的标着他带走了，剩下的是黄漆的,十几箱，沉甸甸地挤在一起。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箱的箱壁，金属是凉的，凉得像刚从海水里捞出来。
"三箱。"她说，"够他做什么？"
陆辰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十几箱黄漆的粉末，又看了看自己刚刚恢复知觉的右臂，很久，才说：
"先算清楚。三箱粉末，够熔几把刀，够烧几次炉。算清楚了，才知道他拿这三箱，是要干什么。"
夜雾从海上漫上来，把老公路吞没了一半。天边，那点火光还在烧，烧得越来越亮，像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