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辰没有去车间。
方锐在车间里等了他一个小时。天启的Ω改装干到一半,核心舱的护板还敞着,那块胸甲露在外面,温着。他等不到人,把扳手放下,去实验室找人。门开着,陆辰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面前是那台示波器。屏幕上,高原方向那组节律还在走,"我在种。在高原。你来了就能看到。",十六个字,安安静静地挂在右上角。
这一个小时里,方锐把陆辰要用的三张接口图纸在操作台上摆好,压上镇纸,又把已经凉了的茶重新热了一遍。茶热好了,没人来喝。他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图纸,把茶倒掉,重新接了一杯,放在图纸旁边。杯子里的热气升起来,又散下去。他等了四十分钟,那杯茶彻底凉透了,他才把扳手放下,去实验室找人。
方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走啊。"
陆辰没有动。
"改装干到一半,就等你画的那几个接口。"方锐说,"你爸种的矿,你不去收,谁收?"
陆辰没有回答。
方锐又站了一会儿,把没点的烟从嘴角摘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辰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一尊没通电的机甲。
他听见方锐走了。他听见苏晚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他什么都听见了,可他动不了,不是不想动,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像十二年前那扇门合拢的时候,把他的一部分也关在了门里面。他坐在那里,像一台被拔了核心的机甲,外壳还完整,里面已经不转了。
苏晚端饭来的时候,是中午。
她把碗放在他手边,说:"吃饭。"他没有动。她等了十分钟,把凉了的饭收走,又端了一碗热的来,放在同一个位置。他没有动。第三碗端来的时候,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没有回头。苏晚没有再收走那碗饭。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她收走第一碗凉饭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连一口都没动。她什么都没说。她见过他吃不下饭的样子,知道他这个人,有些话逼不出来,只能等。她把第二碗端来的时候,往碗里多卧了一个蛋。她没有说,那是她妈教她的,人垮下来的时候,吃口热的,还能撑住。
老刘是傍晚来的。
他拄着拐杖,进实验室的时候谁也没看,径直走到陆辰面前,撸起他的袖子,要量血压。陆辰没有伸手。老刘的手停在空中,停了两秒,又往前伸了伸,陆辰还是不动。老刘把血压计放下来,看着他,嚼着茶叶,嚼了很久,开口说:
"你死了算了。"
车间里没有人接话。
"你爸跑了,你也要跑?"老刘说,"你坐在这儿,不吃不喝不动弹,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你要真想死,别死在这儿,死远点,省得我天天给你收尸。"他骂完了,也没走。他拉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把茶叶在嘴里嚼得咯吱响,像在嚼一句没说完的话。
他这把年纪,见多了垮下来的人。有的人垮了要人骂,骂醒了就起来;有的人垮了要人陪,陪着陪着天就亮了。他看不准陆辰是哪种,所以他骂完了,又留下来,骂是骂,陪是陪,两码事。他嚼着茶叶,心里想:这小子要是真死在这儿,韩正阳那老东西在门里知道了,非爬出来抽他。
天黑下来了。
实验室的灯没有人开。窗外的天边,那点火光还在烧,隔着玻璃看过去,像一小截烧不完的炭。示波器上那组节律还在走,声音被苏晚调小了,小得像很远的地方,一颗心脏在跳。
方锐蹲在门口,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烟头已经咬烂了。他不说话,也不走。老刘坐在他旁边,嚼着茶叶。苏晚坐在陆辰身边,没有碰他。三个人,围着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夜很长。方锐换了好几次蹲姿,从左腿换到右腿,又从右腿换回左腿,义肢的关节在夜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的响。老刘的茶叶嚼完了,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撮,续上。苏晚一直没有动,她坐在陆辰身边,像一棵树站在一条河边上,水在流,她不动,等着水里的人自己上岸。陆辰没有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盯着示波器上那组节律,盯着"我在种。在高原。"那行字,一夜没有眨一下眼。
那组节律,响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辰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哑,像一夜没喝水,像这十二年的水都没喝过。他说:
"他在逃。"
没有人接话。
"我也在逃。"他说,"我们都是逃跑的人。"
方锐的烟掉在地上,他没捡。
"我逃了十二年。"陆辰说,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判决书,"我以为我在守门。我以为我在等他回来。其实我是不敢问,不敢问一句,爸你为什么走。我怕他一走,就说明这个家没什么值得他留下来的。我怕这个。"
"你怕这个,不是逃。"苏晚说。
"那我是什么?"
"你是等。"苏晚说,"不一样。他在逃,你在追。他往门里逃,你在门外追了十二年。你追的不是门,是他。"
她见过他守胸甲的样子,见过他守老鸦峡的样子,见过他把温度计的数字记在心里、一记就是十二年的样子。一个逃跑的人,不会在门口守十二年。她看着他的侧脸,想:他不懂这个,因为他把自己也当成逃跑的人了。可他逃的时候,眼睛一直是朝外的,朝着门的方向。
陆辰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进实验室,落在那台示波器上,落在"我在种。在高原。你来了就能看到。"那十六个字上。
"可他还在种。"他忽然说,"他一边逃,一边种了四年。他怕我,可他还是在土里给我留了一条路。"
他想起贺兰霆说"门是自己愿意开的"。他忽然有点明白那句话了,他爸怕他,可还是种了;怕和爱,原来可以同时是真的。他怕我,可他还是给我留了一条路。这句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像一根终于找到出口的针。
苏晚没有接话。
"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谢他。"陆辰说,"我恨他不敢回来,恨他不敢面对我。可他种的东西是真的,它长在高原上,长了四年,等我去收。"
他站起来。坐了一整夜,腿有些发麻,他扶着桌沿,站定了。
"我还是去。"他说,"我逃了十二年,不想再逃了。他不敢回来,我敢去。"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韩叔的遗言,"他不敢回来,你敢。"韩叔十二年前就看见了。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韩叔说的"敢",不是敢进裂隙,是敢去问一句你爸为什么要走。他站直了,把那句话咽下去,像咽下一口凉了很久的热水。
方锐把烟捡起来,叼回嘴角,闷闷地说:"天启还没改完。"
"核心舱的护板还敞着,"他补了一句,"我昨晚一个人焊到十点,焊丝都用完了。你要是真撂了挑子,那台机甲就得我一个人改,你忍心?"
"改。"陆辰说,"我去高原,不是为了收矿。我是去问他一句话,问完了,回来接着改。"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那把椅子还歪在原处,桌上放着三碗没动过的饭,凉透了。他忽然觉得,这十二年,他一直坐在这样一把椅子上,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从今天起,他不想等了。
"老刘。"他说,"血压,明天量。"
老刘嚼着茶叶,没有看他,闷声说:"明天再说。"
陆辰走出实验室。天边,那点火光还在烧,烧了一整夜,烧到这个清晨,烧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他等天亮。他向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那根空经线躺在炉台边缘,银灰色的,安安静静。他忽然想,等他从高原回来,那根针,就该穿上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菜谱他带上了,油布包着,贴着胸口。他要把它带上高原,当着他爸的面翻开,把那句"别像我"读出来,问他一句:你怕了我十二年,怕够了没有。
晨光落在他背上。他没有再回头,向着那点火光的方向,走了。
身后,三个人看着他走出大门,老刘嚼着茶叶,方锐叼着烟,苏晚站在晨光里。谁都没有叫住他。他们都知道拦不住他,他们也相信,他会回来。
窗外,风从高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土腥味,像四年前,有人开始往土里种下第一颗种子时,吹过的那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