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疼痛，特别是右手手腕，那里原本系着锁魂铃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
“你醒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
苏青螭转过头，看见江煵坐在一张木椅上，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左眼周围还残留着淡淡的青芒，那是紫宸瞳过度使用的痕迹。
“玄玑道长死了。”江煵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移寿符的反噬要了他的命。”
苏青螭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江煵上前扶了她一把，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
“你的铃铛...”江煵的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手腕上，“为了震碎琉璃镜，全都碎了。”
“我知道。”苏青螭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本就是我该付出的代价。”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江煵回到椅子上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苏青螭的脸。
“十年前，边关战场。”他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道煞气流矢，是你做的，对吗？”
苏青螭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为什么选中我？”江煵追问，“那个所谓的‘潜龙目’，到底是什么？”
苏青螭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却也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
“十年前，玄玑道长在边关布下阴兵借道之局。”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敲在江煵心上，“他需要一场大胜来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所以不惜动用骇门禁术，召唤阴兵助战。”
江煵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回忆起十年前那场战役。
原本处于劣势的朝廷军队突然反败为胜，敌军在一天之内溃不成军。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天佑朝廷，现在想来，确实处处透着诡异。
“但阴兵借道需要活人作为媒介。”苏青螭继续说道，“玄玑道长选中了你所在的先锋营，打算用整个先锋营的性命来献祭，换取阴兵现世。”
江煵的呼吸一滞。他记得那场战役中，先锋营几乎全军覆没，活下来的只有寥寥数人。而他，就是其中之一。
“我当时奉命阻止玄玑道长的计划。”苏青螭说，“但阴兵借道一旦开始，就很难完全阻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一个合适的人选，在他体内植入‘潜龙目’，借他的眼睛来切断玄玑道长与阴兵之间的联系。”
“所以那道煞气流矢...”
“那不是要杀你的箭。”苏青螭打断他，“那是一道封印，将潜龙目的种子送入你的体内。只有这样，你才能看见阴兵的存在，并且有能力切断它们与施术者的联系。”
江煵的左眼突然一阵刺痛，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见十年前那个血腥的战场，看见漫天飞舞的黑色影子，看见自己左眼中迸发出的青芒如何撕裂那些黑影，也看见一个模糊的少女身影在远处的山岗上，手腕上的铃铛在风中发出无声的震颤。
“你早就知道玄玑道长的真实身份？”江煵问道。
苏青螭摇了摇头：“当时我只知道有人在滥用骇门禁术，但并不知道是玄玑道长。直到三年前我叛离骇门，开始追查这些事情的真相，才慢慢把线索串联起来。”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玄玑道长六十年前参与剿灭骇门的行动，私藏了《骇门秘术》残卷。这六十年来，他一直在暗中研习这些禁术，并且利用自己在钦天监的职务之便，多次动用骇门秘术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江煵想起朱老爷的死，想起漕帮帮主的暴毙，想起全城出现的诡门红线。这一切的源头，竟然都指向那个看似仙风道道的钦天监监正。
“所以你三年前叛离骇门，是因为发现了这些真相？”
“一部分原因。”苏青螭的语气变得有些晦涩，“更重要的是，我发现骇门内部也有人与玄玑道长勾结，试图重启一些被禁止的古老阵法。”
“比如皇城地下的颠倒阴阳阵？”
苏青螭点了点头：“那个阵法一旦完全启动，不仅可以逆转阴阳，还能篡改国运。玄玑道长想要的不只是长生，他想要的是整个王朝的掌控权。”
房间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江煵警觉地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但脚步声很快远去，似乎是巡逻的侍卫。
“慕容燕知道这些吗？”江煵坐回椅子，压低声音问道。
“她知道一部分，但不是全部。”苏青螭说，“她颈后的朱砂符印，是骇门暗棋的标记，但也是一种封印。她每个月朔日需要用无根水调和朱砂重绘符印，否则符印失控，她就会完全被骇门控制。”
江煵想起那夜在长公主府，慕容燕设宴时使用的熏香，以及她袖中掉落的朱砂笔。
这位表面温婉的长公主，背后隐藏的秘密恐怕不比任何人少。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江煵问道。
苏青螭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锁魂铃碎了，我失去了大部分能力。但玄玑道长死了，不代表威胁就解除了。《骇门秘术》残卷落在了慕容燕手中，而她...”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江煵明白她的意思。
慕容燕的身份太过复杂，既是皇族长公主，又是骇门暗棋，现在还掌握了《骇门秘术》残卷。谁也不能保证，她不会成为下一个玄玑道长。
“你需要找回你的铃铛吗？”江煵问道，“或者，我可以帮你...”
苏青螭摇了摇头：“锁魂铃一旦破碎，就再也无法恢复原样。这是使用骇门禁术必须付出的代价。”
晨光越来越亮，房间内的阴影逐渐褪去。
江煵看着苏青螭苍白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冷漠的女子，十年来一直在暗中守护着某种平衡。而她付出的代价，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你后悔吗？”他轻声问道，“十年前选择了我？”
苏青螭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我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我没想到会把你卷入这么深的漩涡。”
江煵的左眼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但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潜龙目终于开始真正地与他融为一体。
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侍女的声音响起：“江总捕头，长公主殿下有请。”
江煵与苏青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慕容燕在这个时候召见，绝不会是简单的问候。
“我很快回来。”江煵对苏青螭说道，起身向门口走去。
在他转身的瞬间，苏青螭轻声说道：“小心她袖中的朱砂笔。”
江煵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径直打开了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