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关灯前,电脑的指示灯还亮着。陈峰站在酒店二楼宴会厅的玻璃门外。他把背包往前拉了拉,手摸到侧袋里的折叠伞和螺丝刀,确认都在。这是他出门前的习惯,就像检查钥匙一样。
门里有光,有人影走动,笑声和碰杯声传出来。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西装,是上周在商场打折区买的,深灰带格子,肩有点宽,袖子盖住了工装裤的松紧带。这身衣服让他觉得自己不像来参加酒会的人。
他吸了口气,推开门。
冷气吹过来,带着香槟和烤面包的味道。里面的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手里拿着高脚杯,说话轻轻的,笑也不大声。他在门口站了几秒,从服务生的托盘里拿了一杯柠檬水。杯子很凉,他握着,手才不觉得没地方放。
他走到角落,靠墙站着。墙上有一幅画,红蓝线条缠在一起,他看着像水管接错了。他盯着画,突然想起唐果昨晚学记账的样子。她坐在窗边,多肉植物围一圈,认真写笔记。她能行,我也能行。他心里这么想,肩膀放松了一点。
他开始看别人怎么聊天。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远,手里拿着杯子,说话不抢话,也不会冷场。有人笑的时候会轻轻拍对方一下,动作很小。他也学着端起水杯,胳膊一抬,差点撞到旁边人,赶紧收回来。
过了十几分钟,他觉得自己适应了些,决定试试说话。他看到一个穿浅蓝衬衫的男人,独自站在餐台边看菜单。陈峰走过去,清了清嗓子:“那个……黑皮诺是红酒吧?”
男人转头看他:“对,勃艮第的。”
“哦。”陈峰不知道接什么,低头喝水,发现杯子里只剩一点水渍。
男人没走,问:“你是哪个公司的?”
“我……不是公司的人。”陈峰顿了一下,“我自己在想一件事。”
男人挑了下眉毛,好像没听懂。
“我想做个工具,帮年轻人租房别被骗。”陈峰慢慢说,“我自己搬过九次家,每次都被中介绕晕,合同看得头疼。有一次房东说马桶堵了要赔八百,可那是老房子的问题。”
他说完,等着对方露出不信的表情。
没想到男人笑了:“这问题挺真实。我表弟去年租房子,被二房东骗了钱,睡了三天地铁站。你现在做这种事?”
“我不是大厂出来的。”陈峰老实说,“我在小公司写小程序,平时修电脑,也帮邻居修东西。”
“那你更懂实际问题。”男人掏出手机,“加个微信?我认识几个做社区产品的人,可以介绍你认识。”
陈峰赶紧掏手机扫码,手指有点僵。对方备注叫“李哲”,职业是“城市更新项目顾问”。他存进通讯录,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李哲—城市更新—可介绍人脉”。
两人聊了不到十分钟,李哲被人叫走。临走前说:“建议你先做个简单的版本试试,别一开始就做太复杂。”
陈峰点点头,记下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不再贴墙站了。他在会场走动,听到有人聊投资,有人抱怨政策,也有人谈合作。他不敢随便插话,但学会了点头微笑,也会主动拿出手机加微信。有人听说他是程序员,问:“你们接外包吗?”他摇头:“不做外包,只做自己的项目。”对方反而多问了几句。
他又认识了两个人。一个是租房平台的运营姑娘,听完他的想法后说:“如果能把维修服务加进去,我们愿意合作。”另一个是做智慧社区的工程师,留了邮箱:“发个简单方案过来,我们内部看看能不能支持。”
每次聊完,他都立刻打开备忘录,把名字、行业、关键信息记下来。以前修水管时师傅说过:“问题不怕多,就怕记不住哪根管子对应哪个阀。”现在这些人,就是他创业的第一步。
酒会快结束,人慢慢走了。服务员开始收杯子,地毯上有几滴红酒印子。陈峰站在窗边,看楼下停车场的车一辆辆开走。刚才的热闹没了,大厅只剩下空桌子和收拾的人。
他有点恍惚。这些人说的话是真的吗?那些“回头联系”,会不会明天就忘了?他翻出刚加的微信,头像是真人,朋友圈也是工作内容,不像假的。
他再看了一遍李哲说的“先做简单版本”,点了收藏。
晚风吹进来,有点城市夜晚的味道。他走出酒店,抬头看天。云散了一些,能看到几颗星星,在楼缝里闪。
他拦了辆网约车,司机是中年男人,后视镜挂着佛珠。他报地址:“江州城中村,枫林路37号。”
“这地方熟。”司机从后视镜看他,“老城区要改造了吧?你们那房租涨了不少?”
“还没动静。”陈峰说,“不过我在想,也许不等拆迁,也能做点事。”
司机“嗯”了一声,没再问。
车子开起来,路灯一盏盏闪过。陈峰靠在座位上,手机还亮着,停在备忘录界面。他新加了三条:
“张薇—租房平台运营—可对接维修模块”
“赵宇—智慧社区工程—索要简案”
“李哲建议:先做MVP(最小可用版本)”
他看了一会儿,没删没改,就这样存着。
车经过立交桥,他看见远处还有写字楼亮着灯。他知道,有人在加班,有人刚下班,也有人像他一样,从一场聚会回到出租屋。他们都不算厉害,但都在往前走。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闭上眼,又睁开。窗外的光闪过,照在他右耳的小痣上,一闪就没了。
车子进入老街区,路边摊在收摊,铁皮棚哗啦响。他坐直身子,看着前方的巷口。枫林路37号的旧楼已经能看见,招牌歪了,但灯还亮着。
他掏出钥匙,提前捏在手里。
车停下,他扫码付款,拉开车门。风迎面吹来,有点湿气,像要下雨。他抬头看天,乌云在聚,但还没落雨。
他走进巷子,脚步比来时轻快。路过便利店,他往里看了一眼。今天没买关东煮,但他知道,明天还能来。
走到楼下,他停下,回头看街道。出租车走了,巷口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照着一块翘起的地砖。
他笑了笑,转身走上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