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单在兜里团成个球,边角扎手。他把手抽出来,指头上沾了油墨,黑乎乎的,往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
夜市比他想的挤。两边摊子支着灯泡,有的是白炽灯,有的是那种节能灯,白光黄光混在一块,照得人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黄。地面上的油污被灯一照,反着光,踩上去滑腻腻的。他得低着头走,脚底下烂菜叶、竹签子、塑料袋,还有不知道谁掉的半根烤肠,裹着灰。
走了没几步,右脚踢到一个东西,硬邦邦的,滚出去。是个塑料瓶,农夫山泉,盖子没了,瓶口沾着泥。他弯腰捡起来,捏扁,瓶身咔咔响。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塞进左边兜里。兜里还有钱,折着,瓶子硌着钱。他把瓶子往兜底压了压。
前面一个女的边走边啃玉米,玉米芯子随手扔,砸在地上弹一下,滚到烤鱿鱼摊子底下。摊主拿脚扒拉出来,嘴里嘟囔一句,听不清。林铁武从那女的身边过去,肩膀擦着她胳膊,她没反应,接着啃。
烤鱿鱼的味儿冲,油滴在铁板上滋啦响,白烟往上冒,被灯泡一照,灰蒙蒙的。摊主拿铲子翻鱿鱼,铲子刮铁板,刺耳。林铁武看了一眼,鱿鱼须卷着,刷了酱,红亮亮的。他咽了下口水,嘴里的味儿淡,中午那碗面早就没了。他移开眼,接着走。
又看见一个瓶子,可乐的,黑瓶子,躺在一个卖手机壳的摊子腿边上。他绕过去,弯腰,手指头勾住瓶口,提起来。瓶子里还剩一点,晃了晃,倒地上,黑水渗进砖缝。捏扁,塞兜里。兜里两个了,鼓鼓囊囊的。他用手按了按,怕掉出来。
卖手机壳的摊主看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划手机。摊子上摆着各种壳,粉的,蓝的,带钻的,带耳朵的,亮闪闪的。几个小姑娘蹲那挑,叽叽喳喳,一个说这个好看,一个说那个丑。林铁武从她们身后过去,闻见香水味儿,甜得腻人。
他边走边往两边看,不光是找瓶子。眼睛扫着摊子,卖袜子的,十块钱五双,堆成堆。卖数据线的,一捆一捆挂着,像面条。卖烤面筋的,面筋串在签子上,转了转去,刷酱撒料。卖套圈的,地上摆着瓷娃娃、玻璃杯、小夜灯,一个男的扔圈,扔了十个,一个没套着,骂了句娘。卖臭豆腐的,油锅咕嘟咕嘟,臭味窜出去老远,摊前排了四五个人。
他又捡了个瓶子,冰红茶的,圆肚子,踩扁了,塞兜里。兜里三个了,沉甸甸的,走路能感觉瓶子在里面晃。他算了下,这三个能卖一毛五。一毛五,能买半个馒头。
“让让,让让。”后头有人推车,铁皮车,装着苹果,堆得冒尖。他侧身让,肩膀顶着一个男的胳膊,男的瞪他一眼,他低了下头,没吭声。车过去,轮子碾着个塑料袋,粘在轮子上,转了几圈才掉。
他接着走。左边一个摊子卖棉拖鞋,棉鞋摆了一地,红的蓝的灰的,毛边露着。摊主是个老头,坐小马扎上,缩着脖子,手揣袖子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面开胶了,大脚趾那鼓着,鞋底磨平了,走路能感觉砖缝。他收回眼。
又走几步,右边一个摊子卖头绳、发卡、小镜子。一个女的站那试发卡,对着小圆镜照,别上去又摘下来。摊主在旁边说好看好看,女的犹豫,最后还是走了。摊主撇撇嘴,把发卡收回去。林铁武从旁边过,看见摊子底下有个瓶子,营养快线的,白瓶子,倒着,瓶底一圈黑的。他蹲下去,够出来。摊主看他,他说,捡个瓶子。摊主没说话,挥挥手,像赶苍蝇。
四个了。他捏扁这个,塞兜。兜满了,塞不进去了。他把棉袄拉链往下拉了拉,把瓶子往怀里塞了塞,衣襟鼓着,硌着肚子。他缩了缩腰,把拉链又拉上,卡住。走路有点别扭,得挺着点肚子。
人越来越多,挤得他走不快。前面一个胖男的,后脖子肉褶子,边走边打电话,嗓门大,说哎呀那个事儿你别急,明天再说。林铁武跟在后头,走几步停几步。胖男的打完电话,把手机揣兜,往旁边一拐,进了卖炸串的摊子。林铁武从他让开的空当挤过去,脚底下踩到个东西,软乎乎的,低头看,是块抹布,黑的。他踢到一边。
油烟越来越浓,混着各种味儿,呛鼻子。他拿袖子蹭了下鼻子,袖子上也有油味儿了。眼睛被烟熏得有点酸,眨了几下。他抬头看了眼天,天早黑了,灯泡把天染成灰黄色。
他心里数着摊子。从街口进来,这是第几个了?他刚才没数。他站定,回头看了看。鱿鱼摊,手机壳,袜子,数据线,烤面筋,套圈,臭豆腐。他重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再往前走,拖鞋摊是第八个,头绳摊是第九个。东头第三个,他得往东走。东在哪边?他看了看,夜市是东西向的街,他现在是在中间,往东得往右。他往右转,侧着身从人缝里挤。
右边摊子更多,卖小仓鼠的,笼子里仓鼠跑轮子,吱吱响。卖多肉的,一排小盆,叶子胖嘟嘟。卖旧书的,地上铺块布,书摞着,发黄。卖碟的,喇叭放着歌,一个女的唱,爱呀恨呀的。他从这些摊子前头过,眼睛扫着,看见一个瓶子就捡,兜里塞不下就手里攥着。手里攥了两个,指头冻得僵,瓶子硌手。
前面围了一堆人,堵着路。他看不见里头,只看见人后背,一个挨一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踮脚,有人往里挤,有人在外头转,找缝。灯泡从人头顶上透出来,白晃晃的。人群里头传出说话声,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站住了,手攥着瓶子,瓶子冰,手心汗把瓶子弄滑了。他换了个手攥,拿袖子蹭蹭手心,又攥住。
他看见一个摊子前围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