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挤进去半个身子，被人顶出来，脚底下没根，往后退了一步，踩着一个女的脚。那女的哎呀一声，回头瞪他。他说对不住，声音小，被周围嗡嗡的说话声盖住。女的没再理他，又扭头往里看。
林铁武踮脚，从两个脑袋中间看进去。里头是个摊子，不大，一块布铺地上，布上摆着几个纸盒，盒子红色，正面印着深棕红字标，亲百康姚本膏，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盒子旁边搁着一支软管，塑料的，盖子拧开了，管口挤出一截膏体，纯白的，像牙膏，一个老头坐马扎上，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着白膏，正往一个老太太膝盖上抹。
老太太坐个小板凳，裤腿卷到大腿根，膝盖肿着，皮肤绷得发亮，青筋一道一道。老头把膏体挤到手掌心，拿手指头拨开，往老太太膝盖上抹，抹上去拿手掌根蹭，一圈一圈揉，揉得老太太膝盖发红。老头边揉边说：“您这膝盖，风湿，得常揉，光抹膏药不行，膏药拔的是表，揉进去才管用。”
老太太低着头看自己膝盖，说：“揉了几个月了，就你这膏管用，别家的抹上凉飕飕，跟抹风油精似的，你这热乎。”
“亲百康姚本膏嘛，老方子，我师父的师父就在这条街上摆摊，那会儿还是土路。”老头说话慢，手上不慢，揉完膝盖，又挤了一截，抹老太太脚踝，“您脚脖子也肿，一块儿揉揉。”
“陈师傅，你这摊摆了多少年了？”旁边一个中年男的问，手里拎着塑料袋，袋里装着菜。
“二年。”陈师傅头没抬，“九五年来的，那会儿夜市没这么些摊，就几家，卖馄饨的，卖烧饼的，卖针线的。”
“二年，那会儿我还没结婚。”
“你那时候老来买膏药，腰疼，打麻将打的。”陈师傅说。
中年男的笑：“您还记得。”
“记得，你那会儿瘦，现在胖了。”
周围几个人笑。林铁武站在人群后头，手攥着瓶子，瓶子上的凉气渗进手心。他往旁边挪了挪，脚踩在砖缝上，砖松了，翘起来，他晃了一下。
老太太又说话：“上回我邻居来买，说抹了三盒，腿不疼了，能下地了。她种菜的，蹲着拔草，蹲一天。”
“种菜的最费膝盖。”陈师傅揉完脚踝，退掉一次性塑料手套，“您回去别蹲着择菜，坐椅子上。”
“坐不住，一辈子蹲惯了。”
“那也得改，膝盖是自己的。”
老太太把裤腿放下来，手撑着板凳慢慢站，站到一半停住，陈师傅伸手扶她胳膊，她站稳了，跺了跺脚。跺了两下，又跺了两下。
“热乎。”老太太说。她低头看自己膝盖，用手掌按了按，按了几下，又跺脚。
“松快。”她说。脚跺在地上，噗噗的，砖缝里的土被跺出来，落在鞋面上。
陈师傅拧上软管的盖子，手在毛巾上擦了擦，拿起地上的纸盒，抽出一盒，深棕的盒子，红字，他说：“这盒给您，回去让您闺女给您挤到膝盖上，一天抹两回，早一回晚一回，抹完别沾水。”
老太太接过纸盒，翻过来看背面，又翻过来看正面，说：“多少钱？”
“三十。”
老太太从兜里掏钱，零钱，一卷，有十块的，有五块的。她数出三十，递给陈师傅，又看着纸盒，说：“这么点，能用几天？”
“省着用，能用五天。”
老太太想了想，又低头看自己膝盖，跺了跺脚，脚底下的砖被跺得响。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凑过来问：“陈师傅，小孩能抹不？我娃胳膊摔了，肿着。”陈师傅扭头看了一眼，说：“小孩皮肤嫩，可以抹少点”女人点头，抱着孩子退到一边。又一个老头蹲下来，指着自己脚后跟，说裂了口子，陈师傅拿手电照了照，说：“皴的，抹两回就好。”老头问多少钱，陈师傅说先抹，抹好了再给钱。
林铁武看着那双手，粗，指头短。手背上还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拉到腕子，颜色浅，像条白线。他想起自己手，手心里也黑，是油墨。他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又蹭了蹭。
老太太抬起手，指着布上摆着的纸盒：“热乎，松快，我再买两盒，多少钱。”
陈师傅笑，脸上褶子挤到一块说，两盒五十，多买有优惠。他又拿了两盒，摞在一起，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把钱数好，又递过去五十。旁边那个中年男的往前凑了一步，说陈师傅我也拿两盒，我媳妇腰疼。陈师傅说，你媳妇腰疼是躺的，少躺，多走。
又有人伸过手来，说给我一盒。又有人挤进来，手里举着钱。陈师傅弯腰从布底下又掏出一摞纸盒，摞在布上。摊子上热闹起来，说话声大了，笑声也大了。
林铁武被人挤到一边，攥着瓶子，从人缝里看陈师傅的手。他往外退，退出人群，站在边上。脚底下踩着一个瓶盖，咔嗒响。他低头看，瓶盖是红色的，可乐的，盖子边有齿。他没捡，拿脚踢到一边。兜里瓶子硌着肚子，他挺了挺腰，拉链卡着，又缩回去。
他回头看陈师傅的摊子，人还围着，灯泡从人头顶照下来，照在软管上，管口沾着一点白膏，亮。陈师傅的手在人群里动，揉完一个又揉一个，白膏在灯底下泛着光。
老太太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拎着三个纸盒，走路比刚才利索，膝盖弯得开了。她从林铁武身边过，肩膀擦着他胳膊，他身上闻见膏药味儿。他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
他转过身，接着往前走。夜市还长，前头灯还亮着。兜里的瓶子沉，硌着，他挺着肚子走，鞋底蹭着地砖，一步，一步。身后陈师傅的声音从人群里透出来：“您慢走，下回再来。”老太太没回头，举了举手里的纸盒，说：“热乎，松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