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铁武站在人群外头,没走。
他把瓶子从兜里掏出来,换了个手攥着,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手心凉。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蹭着路灯杆,铁杆子上的漆掉了,蹭了一背锈末子。他没管。路灯杆底下有只蛾子,扑棱着往灯罩上撞,撞一下,退回去,又撞。他看了一眼,又看回摊子。
他看陈师傅的摊子。
第一个,是个穿工装的男的,四十来岁,裤腿上沾着灰,手指头粗,指甲缝里黑。他蹲下来,指自己后腰,说搬东西扭了,弯不下去。陈师傅让他坐马扎上,撩起衣服后摆,腰上一块青,陈师傅挤膏,两只手搓热了,往青的地方按。男的嘶了一声,身子往前缩,陈师傅说别动,按住揉,揉了几下,男的松下来了,肩膀塌了。揉完,男的站起来扭了扭腰,说行了,能直起来了。掏钱,买了两盒。
第二个,是个女的,三十出头,抱个娃,就是刚才问小孩能抹不的那个。娃胳膊肿着,陈师傅看了一眼,说不用买,抹少点,拿手指头蘸着揉,揉到发热就行。女的问多少钱,陈师傅说不要钱,你回去吧。女的不好意思,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搁在布上,抱着娃走了。陈师傅把糖拢了拢,搁到布角,没吃。
第三个,是个老头,拄着棍来的。脚后跟裂口子,陈师傅拿手电照了照,说皴的,抹两回就好。老头问多少钱,陈师傅说先抹,抹好了再给钱。老头说那不行,你小本生意。陈师傅说那你先抹,抹好了明天再来给。老头坐下了,陈师傅给他抹脚后跟,。老头抹完从兜里掏钱,陈师傅没要,说下回一块儿。老头走了,拄着棍,步子慢。
第四个,一对小两口,女的想买,男的不想。女的说我妈腿疼,男的说这玩意儿管用吗,女的说人家都说管用。陈师傅没抬头,说先试试,不管用你回来找我,我退你钱。男的不说话了。女的买了两盒。
第五个,一个老太太,掏钱买了五盒。林铁武注意到了,因为他数了。老太太说给闺女带三盒,给邻居捎两盒。陈师傅拿了个塑料袋,把五盒装进去,又另外拿了一盒塞进去,说这盒算添头,你上回带人来的。老太太说哪回,陈师傅说上礼拜,你带那个坐轮椅的。老太太想起来了,说对对对,我妹妹。陈师傅说回去让你妹妹少坐,坐久了屁股上的肉压坏了。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有人买一盒,有人买两盒,有人光抹不买。买五盒的,后来又有一个,是个男的,穿皮夹克,头发梳得亮,说送人,给领导。陈师傅说给领导送这个,领导不一定识货。男的笑了,说你只管拿货。陈师傅也笑了笑,没再说。
林铁武看着,看出来三件事。
头一件,摊子跟前的人,没断过。来一个,走一个,又填上一个,像水一样,流走了又续上。他站了多久他不知道,但他数了,至少过去二十来个人。有走的,没有空着的时候。
第二件,陈师傅对谁都是一个样。不管你是穿工装的,还是抱娃的,还是拄棍的,他都慢声细语,手上不紧不慢。揉一个膝盖是一遍,揉十个膝盖也是一遍。有个人买一盒问了三遍能不能便宜,陈师傅答了三遍,每遍都一样,说不还价,但多买可以送。那人最后买了一盒走了。旁边有人插队,往前挤,陈师傅说别挤,一个一个来,先来后到。那人退回去了。他不看人下菜碟。
第三件,买五盒的人不少。他粗粗数了数,从站这儿到现在,买五盒的有仨,买两盒的有五个,买一盒的有六七个。光抹不买的,有四个。还有个女的,买了三盒,又回头买了两盒,加起来也是五盒。他算不过来一共卖了多少钱,但他知道,卖出去不少。布底下的纸盒掏出来一摞又一摞,那布底下像是个无底洞。
他想起兜里那瓶水。他掏出来看了看,瓶子上的字他认不全,但他认得那个深红的盒子,盒子上也有这个字。他把瓶子往兜里揣,揣了一半,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瓶子,又抬头看陈师傅的摊子。布上摆着的纸盒,深红色,红字,亲百康姚本膏。他手里这瓶,深红色,红字,亲百康姚本膏。一样。
他把瓶子攥紧了。瓶子凉,手心热,攥了一会儿,瓶子也不凉了。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黑,油墨嵌在纹路里,洗不掉。他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又蹭了蹭。
前头又来了人,往里挤。林铁武被人拱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原地。他没往人群里凑,就站在路灯杆底下,黑瘦,安静,像根桩子。
陈师傅又揉完一个。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又回来了,说陈师傅,娃胳膊消肿了。陈师傅说好,再抹两天。女人说谢谢,这回没给糖,搁下两个橘子。陈师傅说不要,女人已经走了。橘子搁在布上,黄澄澄的,灯泡光照着,亮。
陈师傅把橘子拿起来,往布底下的布兜里塞。手塞进去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布兜,又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云,月亮被挡了一半,光暗。他又低头看了看摊子,布上纸盒还剩两排,软管口沾着白膏,那支手电歪在地上,光照着砖缝。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手从布兜里抽出来。
他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布上抬起来,越过纸盒,越过软管,越过那些伸过来的手,越过蹲着的人、站着的人、抱着孩子的人、拄着棍的人。他的目光在灯泡底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路灯杆底下。
陈师傅忽然抬头,看向这个黑瘦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