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没动。
他就那么抬着头，目光穿过人缝，落在路灯杆底下。灯泡在他头顶上晃，光也跟着晃，晃得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旁边有人喊他，说师傅我这膝盖，他没应。又喊了一声，他才把目光收回来，低了头，给人揉膝盖。
揉完了，他站起来。
他从摊子后头绕出来，布上还搁着软管和纸盒，有人伸手去够，他回头说了一句，别急，马上回。那人把手缩回去了。他就这么穿过人群，往路灯杆这边走。
林铁武看见他走过来，身子往杆子上靠了靠。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陈师傅走得慢，步子稳，不像五十多岁的人。走到跟前，站住了。
陈师傅上下看了他一眼。
“站多久了？”陈师傅问。
林铁武没答。他把手里那瓶水往兜里塞，塞了一半，瓶盖露在外头。
陈师傅看了一眼那瓶子。认出来了。他没说什么，又看回林铁武的脸。黑，瘦，颧骨高，眼窝往里陷。再看腰。林铁武站得不直，右胯往旁边斜，左肩塌着，像根被风吹歪了的桩子。陈师傅目光在他腰上停了一停。
“腰不好。”陈师傅说。不是问句。
林铁武抿着嘴。他确实腰不好。在工地上扛水泥，闪了，没养好，落了病根。阴天下雨就疼，疼起来弯不下去，得扶着墙慢慢蹲。这会儿就疼，站久了，从腰眼往胯上串着疼，他一直在忍着。他忍了快半个钟头了，看陈师傅揉了一个又一个，自己没吱声。中间有两回疼得厉害，他换了个脚站，把重心挪到左腿上，右腿虚着，像根棍子杵在那儿。
“看你站这儿，手一直撑着后腰。”陈师傅说。
林铁武把手放下来了。他刚才没注意，右手确实在腰后撑着。
陈师傅没再说话。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摊子前头，弯腰从布底下摸。摸了一会儿，掏出一支用过的软管。他拿着软管走回来。
他站在林铁武面前，把软管递过去。
“兄弟，你试试，看你那腰就不太好。”
林铁武低头看那管膏。红字，亲百康姚本膏。跟他兜里那管用完的一个牌子。软管口开着，用过的。他抬头看陈师傅的脸。灯泡光从侧面照过来，陈师傅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眼睛不大，眼珠黑，盯着他看。
“我没钱。”林铁武说。嗓子发紧，声音出来是哑的。他确实没钱。兜里就几张票子，还得吃饭。
陈师傅说：“不要钱。给你试用。”
林铁武没伸手。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又蹭上那个路灯杆，铁杆子上的漆早让他蹭光了，这回没蹭着锈末子。他看了看陈师傅，又看了看那管膏，又看了看摊子那边。布上还有人在等，有人往这边看。他不想站在人前头，不想让人看着。
“拿着。”陈师傅说。
旁边有个路人经过，扭头看了一眼，又走了。蛾子还在撞灯罩，撞一下，退回去。林铁武看着那只蛾子，看了一会儿。那蛾子撞了七八下，也不嫌疼。他忽然觉得自个儿跟那蛾子差不多，撞来撞去，就是撞不出个亮来。
他想起陈师傅给那个女的抹娃胳膊，不要钱。给老头抹脚后跟，先抹后给钱。买五盒的多给一盒添头。他刚才站那儿看的时候，心里数着，陈师傅对谁都是一个样。不管你是买五盒的还是光抹不买的，他都不紧不慢。那管膏递过来，就那么递着，不催，也不缩回去。
“你腰肌子硬了，两边不对称。”陈师傅说，“站久了就疼，弯腰费劲，睡觉翻不了身，是不是？”
林铁武没说话。但他知道陈师傅说对了。他晚上睡觉翻个身得先用手撑着床，慢慢挪，跟个老头似的。他才三十出头。有一回在工棚里，他想弯腰系鞋带，弯到一半，腰上跟针扎似的，他蹲下去蹲了半截就蹲不住了，扶着床沿站了半天。工友问他咋了，他说没事，腿麻。后来工友递给他一贴膏药，说贴上管用，他贴了，管了两天，第三天又疼。那膏药是工友从老家带来的，土方子，黑乎乎的一坨，贴完衣裳上全是药味。他后来没再买过，嫌贵，也嫌麻烦。贴了揭，揭了贴，腰还是那个腰。疼起来的时候他想过去医院，打听了一嘴，拍个片子好几百，他没舍得。
“抹这个，揉到热，一天两回。不用多，就挤这么点。”陈师傅用拇指比了比软管口，“你这不算重，还没到骨头。趁早。”
林铁武手垂着。右手动了动，手指头蜷了一下，又松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黑，指甲缝里油墨嵌着，洗不掉。这手搬过水泥，扛过钢管，拧过钢筋，就是没接过人家白给的东西。
“拿着。”陈师傅又说了一遍。
风刮过来，把摊子那边的灯泡光吹晃了一下。有个人在那边喊，师傅，还揉不揉了。陈师傅没回头，说等着。他看着林铁武。眼神平，不逼人。灯泡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黑着，像庙里那种泥塑的像，不笑，也不凶。
林铁武抬起头。他看陈师傅的脸，看那管膏，看陈师傅递膏的手。那手糙，指头上全是皴口，指甲剪得短，手背上鼓着青筋。他盯了有三秒。
他想起自己头一回在工地领工钱，包工头把钱递过来，他伸手接的时候，手也是这么犹豫。那回是钱，这回是一管膏。
然后他抬起手。
右手往上抬，抬到一半，停住了。他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油墨，往裤子上蹭了蹭，又蹭了蹭。蹭了三下。他把手往外伸。伸出去，碰到那管膏，碰着陈师傅的手指头，温的。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又张开。
林铁武犹豫着接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