膏体挤出来是白色的,稠,带着一股子药味,不难闻,像小时候他娘熬完药,药渣子倒在外头,院子里的那股气。
陈师傅说:“把衣裳撩起来。”
林铁武没动。他看了看四周。摊子那边还有人,路上也有人走。他有点抹不开。
陈师傅看出来了,说:“转过去,对着杆子。”
林铁武转过身。他面朝路灯杆,铁杆子凉,蹭着他胸口。他把褂子下摆往上掀,掀到腰上,后腰露出来。夜风一吹,腰上凉飕飕的。陈师傅挤了一坨膏在手指头上,往他腰上抹。
膏体一碰皮肤,凉。林铁武打了个激灵。陈师傅没停手,巴掌按上去,开始揉。他手上劲大,按着腰眼那块硬邦邦的肌肉,打着圈往下碾。林铁武觉得疼,想躲。
“别动。”陈师傅说。
林铁武就咬着牙没动。陈师傅的手粗,掌心上全是老茧,蹭着他皮肤沙沙响。他按了一会儿,林铁武觉得腰上开始热了。先是表皮热,像贴了块热毛巾,后来热往里渗,一层一层地渗,渗到肉里头去了。那热跟膏药不一样。膏药贴上就是烫,烫得发慌,揭下来还是疼。这个是温的,慢,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钻。他腰上那块硬肉,被陈师傅揉着揉着,好像松了一点。
陈师傅又挤了一坨,换了个位置揉。这回是腰眼偏下,靠近胯骨那块。林铁武疼得吸了口气。那地方最疼,平时他自己都不敢碰,一碰就跟过电似的。陈师傅没松手,按着那儿揉,说:“这儿堵住了,气血过不来。你忍着点。”
林铁武攥着拳头。拳头顶着路灯杆,铁杆子上的漆皮硌着手心。他闭着眼,额头抵在杆子上。陈师傅的手在腰上揉,热往里头渗。渗着渗着,他腰上那股子酸胀感松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绳子,被人慢慢解开了扣。他鼻子突然一酸。
他娘也给他热敷过。
那年他十三,从房上摔下来,腰磕在石头上。他娘把他背回家,烧了一锅热水,把毛巾浸透了拧干,叠成条,往他腰上敷。毛巾太烫,他娘垫了一层布。他趴着,脸埋在枕头里,他娘的手隔着毛巾按在他腰上,也这么揉。他娘的手小,没劲,揉一会儿就得歇歇。她边揉边说,没事,揉开了就好了。那时候他嫌她唠叨,嫌热毛巾烫,扭着身子不老实。他娘就按着他,说别动,别动。
有一回他疼得厉害,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娘听见了,点了煤油灯过来,坐在他床边,重新烧水给他敷。那会儿都后半夜了,他娘白天在地里干了一天活,眼睛都睁不开,坐在那儿一点一点打盹。毛巾凉了她就换,换了接着揉。他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的时候,他娘还坐在床边,手搭在他腰上,没动。灯早灭了。他叫了一声娘,他娘没应,歪着身子睡着了。他后来想,那一宿他娘就没怎么合眼。
后来他出来干活,腰疼也没人管了。
陈师傅的手还在揉,热还在往里渗。林铁武觉得后腰上那块肉活了,像冻住的泥化了,软了。他眼眶发酸。他使劲闭眼,想把那酸劲压回去。没用。眼角湿了。他头抵着杆子,脸偏着,不让人看见。
他想起有一回在工地上,晚上收工,他蹲在宿舍门口吃饭。旁边一个老工人也在吃,吃着吃着说,我想我娘做的疙瘩汤了。说完老工人就笑了,说大老爷们说这个,丢人。林铁武当时没接话。可这会儿,膏药的热往腰里渗,他娘的手好像也按在腰上。他娘的巴掌小,热,带着灶灰味。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不大。但陈师傅听见了。
陈师傅没停手。他没问,也没说别的。就那么揉。手劲匀了,不快不慢,像揉面似的。揉到后来,林铁武腰上那块疼得发硬的地方,像被揉散了,疼还在,但钝了,隔了一层。热从腰往两边走,走到背上,走到胯上,走到腿上。他觉得腿肚子也不那么胀了。
旁边有人经过,脚步声咚咚的,踩在路面上。那人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师傅没理。林铁武也没动。他就那么站着,脸贴着铁杆子,腰上陈师傅的手一下一下揉着,他觉得自个儿像一团被揉软了的泥,撑不住了,想往下塌。
陈师傅停手了。
“好了。”陈师傅说。
林铁武没动。他额头还抵着杆子,手还攥着拳。他喉咙堵着,说不出话。
“回去再抹,一天两回。”陈师傅说,“先揉后抹,揉到热就行。别使大劲,别老弯着。”
林铁武松开拳头。手指头有点僵。他慢慢转过身。褂子下摆还卷着,他放下来,拉了拉。他看着陈师傅。陈师傅的手上还沾着药膏,褐色的,黏在指缝里。陈师傅把那管膏递过来。
“拿着。”
林铁武低头。膏管上红字,亲百康姚本膏。跟他兜里那管用完的一个牌子。他伸手接。这回没犹豫。手指头碰到管身,凉的。他攥住。
他抬起头,看陈师傅。陈师傅脸上还是那样,不笑,不凶。灯泡光照着半张脸,褶子一道一道的。陈师傅把手上剩的药膏往自己裤子上蹭了蹭,蹭了两下,又拿拇指搓了搓指缝。
林铁武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堵,声音出不来。他又闭了嘴。腰上那块热还在,往里渗着,像他娘的手,按着不放。他低着头,看手里那管膏。管身上有陈师傅的指印,油亮亮的,指纹一圈一圈的。
他想起刚才陈师傅揉的时候,那手一下一下按在他腰上,跟记忆里他娘的手叠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低下头。手攥着那管膏,攥得指头关节发白。
他几乎没忍住泪,低声问:“这膏药咋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