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大清道光年间,江南平江府,临水依山,商贾云集,市井繁华。
府城正北三里开外,有一座百年古寺,名唤清安寺。
这古寺坐落在寒山余脉之下,背靠乱石危崖,前临平湖浅水,山门清净,古木参天。百年来香火鼎盛,信徒络绎不绝,是平江府远近闻名的祈福古刹。
世人皆说,清安寺佛法慈悲,僧人清修自律,是一方难得的佛门净土。
可谁也想不到,这座香烟缭绕、梵音不绝的清净古刹,内里早已烂透人心,藏着一桩桩腌臜龌龊、贪色贪财、谋财害命的滔天恶事。
这一年深秋,寒露刚过,山间霜风骤起,木叶尽落,寒意侵骨。
平江府城内最大的绸缎庄「锦绣坊」的女东家苏婉娘,一大早披一身微凉秋风,急匆匆冲进了府衙大门,击鼓鸣冤,神色惨白,浑身发抖。
府衙之内,时任平江刑捕总巡的谷九尘,正伏案翻看旧案卷宗。
谷九尘年近三十,天生心思缜密,眼神毒辣,办案最擅察微辨险、深挖隐情。旁人破不了的悬案、翻不了的死局、查不透的秘辛,到了他手里,总能抽丝剥茧、寻出破绽。
府衙上下,百姓官差,都私下喊他谷细查。
意思就是,再细微的猫腻、再隐蔽的凶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听闻有人鸣冤报案,谷九尘放下手中案卷,抬手让人将报案妇人带了进来。
苏婉娘一进大堂,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鬓边发丝凌乱,衣衫沾染山间尘土,一双往日温婉沉静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惧、疑虑、惶然。
“谷捕头!救命!清安寺出大事了!死人了!”
谷九尘神色一凝,抬手安抚:“苏东家莫慌,慢慢道来,何事死人,死的是谁,你细细说清。”
苏婉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缓缓道出了始末缘由。
原来,锦绣坊前老掌柜,也就是苏婉娘的夫君,三年前缠绵病榻,药石无医,撒手人寰。
苏家世代单传,夫妻二人半生相守,却无半分子嗣。偌大一座锦绣坊,千万身家绸缎产业,尽数落在了苏婉娘一人肩上。
一个妇人,独居宅院,独掌产业,无夫无子,无依无靠。
市井生意本就风波不断,同行算计、账房猫腻、伙计私心、官府打点,桩桩件件压得她心力交瘁。
自打夫君离世,苏婉娘便认准了清安寺的香火。
她想着,佛门清净,佛祖庇佑。便立下规矩,每月初一、十五,风雨无阻,必入寺焚香捐银。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店铺安稳、小人退散、岁岁平安。
三年来,月月如此,从未间断。
苏婉娘身边无亲无故,唯有一个远房侄子苏少安,常年跟在她身边帮衬打理生意。
苏少安年方二十二,生得眉眼温顺、嘴甜勤快、事事乖巧,在外人眼里,是个懂事孝顺、贴心可靠的后生。
平日里对苏婉娘言听计从、体贴入微,店铺里外大小杂事,打理得妥妥当当。
所有人都觉得,苏少安是苏婉娘后半辈子唯一的依靠、唯一的亲人。
本月十五,天朗气清,秋阳和煦。
苏婉娘一如往日,备齐上等檀香、素果供品、功德银两,独自前往清安寺上香。
当日接待她的,是清安寺住持玄智方丈。
玄智年近五旬,面容慈和,眉目温润,常年身披素色袈裟,手持佛珠,谈吐儒雅,看着一副得道高僧、慈悲渡人的模样。
寺中香客人人敬重,无人不夸方丈慈悲。
玄智亲自为苏婉娘燃香点烛,陪她跪拜祈福。苏婉娘闭眼默祷,静静许愿,只求家业安稳、无灾无祸。
谁料香还未燃尽,寺外忽然跑来锦绣坊的跑腿小伙计,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冲进大殿。
“东家!不好了!坊中来大客商!一次性订千匹锦缎,价码极高!伙计们拿不定主意,少安哥今日外出收账不在,唯有您能定夺!请东家速速回店!”
生意如山,耽搁不得。
苏婉娘无奈,只能匆匆起身,对着佛像躬身致歉,嘱咐玄智方丈,次日一早再来补香还愿,随后急匆匆下山回城,料理生意。
她本以为,只是寻常一次未竟的香火,万万没有料到,这一转身,竟躲过了一场杀局,也掀开了古刹深藏三年的血案黑幕。
次日天光微亮,霜雾满山。
苏婉娘早早备齐香烛,再度驱车前往清安寺补香。
可往日里天刚亮便山门大开、梵音袅袅的清安寺,今日山门紧闭、鸦雀无声、死寂沉沉。
整座古刹静得诡异,连寻常扫地僧、早起诵经的僧人身影,半点不见。
苏婉娘心生怪异,亲自上前叩打山门铜环。
哐!哐!哐!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响,在寂静山间格外刺耳,久久回荡。
良久,山门才裂开一道窄缝。
一个年轻僧人探出头来,是寺中最小的沙弥玄念。
玄念脸色惨白,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慌张,浑身微微发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苏婉娘。
往日里见了香客,温顺有礼、躬身问好的小沙弥,今日像是丢了魂魄一般。
“苏女施主……今日……寺中不便迎客。施主请回吧,改日再来上香。”
苏婉娘越发疑惑:“为何不便?我昨日香火未毕,特意今日补香,佛门香火,何来推脱之说?速速开门,我入殿祈福便走。”
玄念死死抵着山门,神色慌乱至极,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寺中……寺中出了变故……昨日夜里出事了……方丈……方丈和云游师父……圆寂了……”
一句话,如同寒霜落地,砸得苏婉娘浑身一震!
“什么?玄智方丈圆寂了?还有哪位师父?”
玄念咬着嘴唇,低声道:“是上月前来挂单云游的玄尘师父。昨夜二人下山,为山下亡人做超度法事,夜半返程,途经后山乱石坡,不幸遭遇山间饿狼……双双重伤,救治无效,深夜圆寂。”
说完,玄念匆匆合上山门,落锁闭户,任凭苏婉娘如何叩门询问,再不开启。
下山回城的一路,秋风萧瑟,霜叶纷飞。
苏婉娘坐在车中,越想越不对劲,心底疑云层层堆叠,越想越凉。
这里头,漏洞太大了!处处诡异,处处蹊跷!
首先,清安寺后山,是整片石山裸崖,寸草稀疏,乱石嶙峋。
数十年来,从无野狼盘踞、从无野兽出没。山间乡民代代居住,从未听闻后山有狼伤人之事。
其次,玄智方丈习武修身,体格健朗,常年劳作诵经,身子硬朗至极。
那云游僧人玄尘,亦是壮年体魄、筋骨强健。
两个常年修行、身强力壮的成年僧人,就算真偶遇孤狼,自保绰绰有余,怎可能双双被咬伤致死?
最怪的是,昨夜无风无雨、星月明朗,路况清晰。
好好一场超度法事,好好两个活人,一夜之间,双双暴毙、仓促圆寂,对外只推狼祸?
这说辞,太过敷衍,太过虚假!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苏婉娘经商半生,阅人无数,心思通透。
她断定,清安寺绝非狼祸,是出了人命凶杀大案!佛门遮掩,刻意瞒报!
故而,她不顾旁人劝阻,直奔府衙,击鼓报案。
谷九尘听完苏婉娘一番细细陈述,指尖轻轻敲击桌案,眸色沉沉,眼底精光一闪。
多年办案直觉告诉他,这绝非意外兽祸,是精心掩盖的蓄意命案!
佛门之地,最善伪装清净、遮掩龌龊。
越是香火鼎盛、名声浩大的古刹,越容易藏污纳垢、掩人耳目。
“备衣,随我入山查案。”
谷九尘起身,披上厚重玄色劲装,腰挎铁尺令牌,带四名精干捕快,快马加鞭,直奔城北清安寺。
辰时过半,抵达古刹山门。
今日的清安寺,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香烟缭绕、人声鼎沸、香客云集的热闹景象,尽数消失。
整座古刹死气沉沉、风声萧瑟、庭院冷清。
山门半掩,院内木鱼停敲、梵音断绝、香火尽熄。
寺中一共六位僧人,尽数齐聚大雄宝殿之前,垂首肃立,面色肃穆,却人人眼底藏慌、神色僵硬。
清安寺原有僧人七名。
住持玄智、监寺玄定、僧人玄通、玄寂、玄清,小沙弥玄念,外加上月挂单暂住的云游僧玄尘。
昨夜一夜之间,住持玄智、云游僧玄尘,双双毙命。
剩余五名僧人,尽数存活。
见官府巡捕登门,五名僧人齐齐上前,合十行礼,神色悲戚,满口哀痛。
监寺玄定上前答话,依旧是统一说辞:“回官爷,昨夜方丈与玄尘师弟下山超度亡魂,夜半归寺,途经后山,偶遇狼群突袭,二人不幸遇害,实属天灾横祸,命数使然。寺中上下,无不悲痛惋惜。”
其余僧人纷纷附和,人人面带惊惧,仿佛昨夜亲眼见到饿狼噬人,后怕不已。
可谷九尘眼神毒辣,一眼便看穿了破绽。
所有人的慌张,都是演出来的!
他们的惊惧,浮于表面、刻意僵硬、整齐划一。
五人口径完全一致,一字不差,明显是提前串供、统一说辞、刻意瞒报!
若是真遭遇野狼凶祸,人人惊魂未定、心绪各异,怎会整齐划一、毫无偏差?
谷九尘不动声色,冷声开口:“带我去停尸禅房,查验尸身。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走动、不得私语、不得串供。擅自移动半步,以涉案同罪论处。”
众僧心头一颤,不敢违抗,乖乖立在原地。
谷九尘带着捕快,径直走入后院僻静禅房。
两间独立禅房,各停放一具尸体。
门窗紧闭,屋内檀香浓郁,刻意用来掩盖异味。
掀开白布,两具尸体赫然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