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过门的瞬间，整个天地变了。天幕的暗红云层浓厚了几分，灰黑荒原到处弥漫着更为浓郁的魔气雾。这里的巨木长得更加粗壮，稀稀落落散布各地，枝干虬结，树皮上凝着一层油亮的黑液。

极远处天幕底下，依稀可见几座活火山口的轮廓，山顶喷着暗红色的浓烟，直冲云层。周边涌动的风流，除了腥甜气味，还多了一股沼泽地带刮来的腐气。

这里的魔气浓郁程度，让寂空大为皱眉，金光从手上念珠散开，把众人身周严严护住。方寸面色也不轻松，挥手把一块玉牌打进土里。阵纹亮起，一蓬淡青的光圈贴着地面扩开，把队伍罩在中间。

周青在前小心前进，手中追踪符摊开。可见符面上的红光气息波动，要比在一层魔域时更加紊乱，许多红点，忽东，忽西，像一群受惊散开的蚁群。但有一个更大的红点，移动更是凌乱难定位。

“那道气息还在，没追丢。”她目光如炬，盯着符面信息变化，继续道，“但像是被什么扰着，方向定不住。一会西北，一会正西，一会儿西南。”

“只要能追踪到气息就行，这次的任务目标，本来就规划闯入八层魔域的，我还不信它能躲进去九层魔域里面不成。”

玄真子说着，抬头望了望天幕，又望了望远处的山影，又道：“二层的地界太大，追踪也没个准头。我们朝西走，先找泉眼的迹象。路上那气息位置要是稳定下来，再改向。”

于是，众人改变了行径，腾空往西飞行。飞了不到半里，就都觉出不对劲，速度慢得厉害，像在水里逆流走，魂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层层裹着。由于这层的魔气云层凝厚，有着一股强威压对下压抑着，越往高处飞，那力道反而越下沉。

“大家都贴地飞行，省点法力。”玄真子皱着眉头道。

没办法，一行人只得在树影之间低空穿行。过了大半个时辰之后，前头忽然开阔起来，在一片被烧过的荒地上，立着十几座黑石堆，每座都有屋高，形状歪扭，像是被什么人胡乱垒起来的。

玄真子身影靠近一座石堆前，观察着地面有着骨骸上附着的一层黑灰，道：“这里打过仗，死了不少东西，魔气就把残骸裹起来，凝成了这种骨灰。这层魔域可是活动着一些狠家伙，大家都小心注意点。”

话音才落，正北方向的巨木林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有重物踩断了树干。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近，节奏沉缓，每一下都让周边地皮颤上一颤。

周青的追踪符面，猛地炸亮一片，报告道：“来了，体型不小，十几只！”

“准备迎战！”玄真子指挥着，右手拔出了自己的剑。

第一头东西从林子里气势汹汹出来，是一头灰黑的巨猿。身高两丈有余，双臂垂地，背脊上长一排骨刺，两眼赤红如炭。在它身后，十几头同样的巨猿接连冲出，捶着胸口，吼声震得黑石堆上的灰壳簌簌往下掉。

“是魔化猩。”石顽骂了一声，手举铁链在头顶上方抡起一片金光，抢在猿群合围之前先动了手。链子抽在最前那头巨猿肩上，把半截骨刺都打断，那猿踉跄着退了两步，竟没倒，反手一爪朝他抓来。

石顽连忙侧身一让，那爪擦着前胸过去，抓在黑石堆上，顿时石壳迸裂，碎块横飞。

“好畜生！”石顽不退反进，抡着铁链回卷，缠住那猿的小臂，猛地一扯，硬把那两丈高的猿身拽得跪下来。

“它力气不小，你省点劲！”雷冲冲过来，喊了一声。同时双掌推出，电弧贴着地面窜成一片电网，把另外几头巨猿电得浑身乱颤。可这几头也没倒，怪叫着拍打掉身上的电弧，眼里的红光反而更盛。

“这些魔化猿的神智，已经被魔气浸透，只会越打越疯，小心点应付。”肖彦看得分明，高声提醒大家道。

再看巨猿的进攻规律，也有章法，一头在正面撕扯，两头绕向两翼，剩下的留后压阵，组成了一种简单直接的配合阵型。

肖彦毫不迟疑加入恶斗，手中拔剑上前，三阳火灌入剑身，青火腾地窜起半尺，迎着扑来的一头巨猿腋下划过，火焰沾染伤口一燎，那猿痛得仰天嘶吼，反臂横扫过来。

肖彦低身躲过，手中一转剑身，往下砍出，又一道青火劈在它腿弯。金鸠从侧翼抢攻，手中铁尺带着呼啸风声，一记砸在那猿后颈，砸得它往前栽去。两人一错身，各补一击要害，那巨猿轰然倒地，再没起来。

“好个配合！”

凌飞见状，不由赞叹一声，手中双戟翻飞，继续与另一头巨猿周旋。聂五的葫芦塞口已经拔开，地火线贴着地面快速烧出去，在猿群脚底犁出一道严酷火墙，逼得它们惊叫着，被迫连连后退。

而火麒麟这边战况，九米身躯比这些巨猿还高出一截不止。它一爪狠狠拍下，把一头巨猿按进地里吐血不止，低头又是一撞，将另一头猿身顶飞出去并撞断了两棵巨木。猿群见这强大巨兽发威，终于怕了，嚎叫着往林子里退，跑得那是地动山摇。

“别追！”玄真子喝住还想上前的雷冲，“它们在引我们进林。林子里面，说不定还藏着什么狠家伙。”

雷冲还没打尽兴，一想他这话也是，只好悻悻收了手。荒地上横着几头巨猿的尸体，灰黑的魔气正从尸身上丝丝散出，混进风流里。

孙泰大步走过来，提醒道：“都检查一下，有谁受了伤的？”

“我胳膊上挨了一下。”雷冲抬起左臂，小臂处被抓出三道灰黑抓痕，魔气污染正往伤口侵蚀着，“这鬼东西的爪风，带着魔气。”

孙泰瞅了一眼那伤口，并指画咒，在上面连点数下，把外渗的魔气逼成三缕黑烟散掉，又取出一颗疗伤丹，以丹力化入伤痕里，以缓慢速度修复着。

“药力到明早才会散尽。”孙泰收了手，又补一句，“散尽之后，这胳膊还得虚上半天，你今晚别再用它猛催雷法。”

“知道了，孙大夫。”雷冲嘟囔一声，活动着胳膊，皱着的眉头松了松。

孙泰又发出去一批辟魔丹给大家：“都含着。二层的魔气，比一层烈得多。”

肖彦接过丹药含在嘴里，回头看金鸠。她正走过来道：“这些猩猩神智变得更高了，懂得如何配合作战。”

肖彦心里，不禁想起师父的一番告诫，道：“一层只是外围，从二层开始，就是荒古界域的本相了。越往里，这种东西的体型越大，也越难对付。”

接下来，一行人离开那片古战场，继续朝西飞行出发。越往西，荒原上的魔气雾越浓，远处几座火山的烟柱也越发清晰，像一根根竖在天地间的黑线。他们每次飞行一段长距离，就降落徒步走一段短距离，保持着法力的消耗与恢复效率。

石顽走在队伍前中位置，铁链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嘴里嘟囔起来：“九层塔的老话，一步难比一重天。这才二层，就已经这样。再往下，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石大哥，那是什么老话？”凌飞凑上来问。

石顽瞥他一眼，讲解道：“就是说，这塔越往下连通的魔域，越不是人待的地方。省着点你那股兴奋劲，后头用的地方多。”

凌飞还想再问，被旁边的玄真子一个手势，给止住了。走前面的周青忽然停住，追踪符在掌心里不停颤动起来，符面上一片深红，这次真来了狠家伙。

“有大家伙。”她惊呼出声，目光朝正北方向望过去，过了一会，那边林子开始晃动，鸟类惊飞，连地面都跟着颤动起来。

那一阵巨大动静，把火麒麟惊扰的扭头，一对琥珀色的眼睛，也望向北方的灰雾深处，喉间滚出低沉的吼声，浑身的火焰瞬间变得赤红了几分。所有人都紧张地，把手按在了自己的法器上面。

只见灰雾深处，先亮起来的是两点红光，悬在极高处，像两盏烧红的悬浮灯笼。接着，一个庞然大物的巨体从雾里缓缓拱出来，先是宽得看不见边的背脊，再是两条粗如殿柱的前肢。它每落下一步，地面就往下陷一陷，黑土向两边翻卷出去。

是一头体型高大百米的魔化蟾蜍。通体呈现灰黑色，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鼓包，每一个包里都汪着一团墨绿的浆液。阔口微张，腥臭的魔气黑雾，一股一股往外喷涌而出，把半片荒原的气流都染得发黑。那两点红光是眼睛，此刻正对着众人，缓缓转过来。

“是魔化蟾巨魔。”玄真子沉声喝道，“散开！别被它的舌头扫到！”

话音未落，那巨魔四肢一压，庞大的身子腾地急速弹起，带着山崩地裂一样的威势，朝众人区域猛地砸下来。大家急忙朝四下一散，那百米巨体砸在荒原上，直把一片黑土地弄出来了一个深厚巨坑。

“打！”

石顽第一个出手，手中铁链金光暴涨，直甩出去，快速缠住蟾蜍的左前肢，链子紧紧勒进皮肉里，一股分离魔气从勒痕处嗤嗤外泄。

巨魔怪叫一声，那声音如晴天惊雷，震得人们大脑一阵嗡嗡发胀。它一抬腿，把石顽整个人拽得飞起来，在凌空抡了一大圈。石顽紧握铁链不撒手，反而借力荡到它腿边，聚力一脚踹在那关节上。

“帮我把那条舌头钉住！”他破口大吼道。

那巨魔舌头快得离谱，众人还没看清，一道灰黑的长影已经席卷出来，直抽雷冲身子。雷冲急忙就地一滚，手中电弧全开，电得舌面一阵滋滋冒烟。

巨魔舌头吃痛缩了一截，又快速变换方向，扫向凌飞那边。凌飞双手忙不迭双戟一挡，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狠狠撞进一片碎石里，半天没爬起来。

“凌飞！”周青短刀出鞘，正要上去，被柳含烟急急拦住。

“别乱，快护阵！”柳含烟吼了一句，手中快速把烟砚台按落地下，一团墨色结界拔起老高，那巨魔舌头野蛮地冲撞上来，顿时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震荡得结界一阵乱晃，上面裂纹像蛛网一样爬开。

肖彦看准了战况，飞身过去解围，诵持火铃法咒，左手摇铃，三清铃叮的一声，一团音波能量瞬间炸开，撞在巨魔头上嗡鸣不已，引起一阵眩晕效果。那厮动作忽而一滞，晃了晃昏沉的脑袋。

就在这一瞬间，金鸠已经飞掠到凌飞身边，把人从碎石里猛拖出来。凌飞左臂从肩到肘，法体受伤的位置虚化了一截，边缘淡得像雾，连袖口的轮廓都模糊了，咬牙撑着：“死不了。这舌头，太快了。”

金鸠把他交给孙泰，转身又冲了上去。孙泰把人放平，并指画咒，按在凌飞肩头，一股温和的丹气顺着手臂渡进去。那虚化的部位像被什么拢住，一点一点凝回形来，只是法体受伤的位置依旧黯淡。

火麒麟一跃而出，加入了与巨魔的战斗。在一阵怒吼激昂之下，体型变化一涨再涨，节节拔高，几个呼吸间已顶到百米形态，和那巨魔体型不相上下。身上赤红鳞甲在灰雾里像一座移动的火山，鬃毛上的火焰蹿起二三十米高，把方圆百丈的荒野区域照映得一片通红。

巨魔见到它这阵仗，也发了狂，巨口一张，一股墨绿的毒浆喷吐出来，兜头盖脸地泼向火麒麟。

火麒麟不退反进，喉间火光一盛，张口就喷吐出一条赤红火柱迎撞上去，把那股毒浆灼烧成漫天乌黑硝烟，浓烈的腥臭刺激气味散开，呛得众人眼睛非常难受。

“好！”石顽趁机举手一抽铁链，在巨魔后腿上狠狠一鞭，巨物禁不住一个趔趄。雷冲的电弧、聂五的地火、肖彦的青火几乎同时招呼上去，在蟾蜍的腹侧柔软区域轰炸开一片焦糊伤口。

巨魔受伤之后，彻底陷入了癫狂状态，瞅着他们位置就是一顿野蛮冲撞，来回扑击。柳含烟的结界已经被撞碎了两次，方寸的玉牌能量消耗光，又紧接着按下去一块。

护阵的光芒忽明忽暗，勉强把巨魔挡在外头蹦跶。寂空的佛光裹着众人，佛法金光和侵入灰雾绞在一起。战况十分激烈，可谓是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这东西的皮太厚。”玄真子一剑刺出，剑光在巨魔肋下划开一道大口子，深可入体，可那伤口一翻，涌出的魔气竟把剑光都逼了回来，“要破它的法，还得往伤口里造成二次伤害！”

肖彦闻言，心里也在想着战略，抬头看向火麒麟，正与蟾蜍鏖战犹酣，一爪狠狠掀开它半边脸皮。那巨魔痛叫一声，舌头如鞭横扫出，死死缠住了火麒麟的一条前腿。

两头巨兽撕扯之间，不禁贴成一团，搅得一阵地动山摇，沙石飞溅，让人看了都觉得惊心动魄不已。

“机会来了。”

肖彦提剑掠出，趁着它们撕扯之间，飞身上去绕到巨魔肋下那道伤口处。手中运转三阳火全数灌入剑身，青火在五雷符纹间游走，亮得像一根烧红透了的长铁条。

他双手握剑，狠狠刺进那道伤口之内，再用力一搅，再搅，青火如同火蛇入洞一样，尽数倾灌了进去。

强大又恐怖如斯的巨魔，终于受到了致命伤害的威胁，禁不住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巨体倏忽弹起，受痛的跳了几跳。

火麒麟见状，趁势追了上去，一口咬住巨魔颈侧，将之放倒地面。又伸出一条腿，死死踩压着不让动弹，接着松口连连喷吐了几团灼热赤焰焚烧上去。

不一会儿，就把这头百米巨魔烧得浑身焦灼鼓包，鼓包一个个炸开，乌黑硝烟弥漫不已。一股股浓黑魔气，从尸体上分离泄露出来，就像一座开了闸的黑泉。

肖彦喘了口气，缓缓飞落地面。刚才使出的那一剑，可是抽离了体内不少的三阳火能量，桃木剑的灵性也有所减弱，连符纹光芒都暗淡下去。

孙泰安置好凌飞，又赶到肖彦身边，塞了一颗补神丹过来，道：“含住。你的三阳火，消耗法力有点狠了。把这丹药炼化了，还能恢复一些法力。”

“多谢孙道友。”

肖彦手中接过丹药，入口含住炼化，又转眼看火麒麟，已经恢复了小号体型。变大状态，对它来说，也比较消耗法力。

那具巨魔尸体，魔气弥漫还未消散掉，倒下的地面，已经裂开了几道口子，只是在那裂缝深处，又有一股黑雾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着往上顶。

“这不像是它身上泄露出来的魔气。”柳含烟察觉不对劲，飞身靠近裂缝边上观察情况，脸色凝重起来道，“这里地下本来就有裂。它倒在这里，恰巧把地皮给砸穿了。”

“这是裂缝分支，连通更深层次的魔域，这些魔气就是从魔域深处泄露出来的。也可以解释得清楚，为什么这里存在巨魔活动的踪迹。”

玄真子讲解着，身影飞行过来，手中打出一道剑光下去，试探那一道裂缝情况，里面黑雾立时喷高了一大截：“魔气裂缝的泉眼主口，在更深层次的魔域之内，裂缝分支遍布很多，巨魔为了自身继续得到魔气进化，就会活动在这些裂缝附近。”

就在这个时候，周青的追踪符又亮了。这回那个大红点不再乱窜位置，而是往裂缝口指向过去。

“那道气息。”她目光炯炯，盯着符面信息，“它经过这里。这些裂缝，应该是它打开的，都滞留着它的气息波动。”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随即飞行到了裂缝边上观察着。寂空挥手打出一道金光，往裂缝里压进去，只压下半尺范围，就被黑雾猛地给顶了回来。

他摇头道：“下面连通的裂缝分支太多了，魔气源源不绝供能上来，这样是封印不住的。我们得找到魔气的供源点。从根源上断，才能封印得住。”

“记下位置。”玄真子看向柳含烟道，“顺着裂缝走向，找供源点。”

一行人撤出战场，朝西边的高地继续出发。肖彦回头望了一眼。那具百米巨魔的尸体横在荒原上，像一座塌了的小山。裂缝里的黑雾还在往上冒，丝丝缕缕，汇进暗红色的天幕里，再也分不出来。

魔域天幕的那些暗红色云层，它们蕴含着最为浓郁的魔气，一旦九层塔界面的魔气密度超过一定阈值，就会撕裂时空，转移到须弥山的界面，进行渗透，污染。

这就是为什么，须弥山通道飞升的天界与九层塔下降的魔域，形成了一个正反方向的平行时空。两者之间的复杂关系，互相影响着，制衡着。

魔域的魔气，会侵入天界。天界的神职会，定期过来魔域检查，封印。这就是天道颁布的判官团任务，肖彦至此才想明白，理解了。也想明白了，师父周守拙说的，自己曾经也参与过九层塔的任务。所以，荒古界域这地方，才被叫做魔界。

一行人又走了两个时辰，周青忽然停了，低着头，盯着符面信息看了很久，才抬头道：“那气息，又出现了。这回，还是往西走。”

玄真子举目望向西边的荒原尽头，一条黑线伏在地平线上，那是第二层的深处，魔气浓得像一堵黑压压的墙。看样子，队伍要闯过去并不轻松。

“大家都打起精神来。二层的路，才刚开始。”

西边荒野地上，一行人低空飞掠的身影，拉成长长的一串，朝那堵魔气黑墙靠近。就在这个时候，里头忽而传来一声悠长又响亮的嘶鸣，像是又有一头巨魔的活动踪迹。众人不约而同提高了警惕心，手里握紧了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