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天启年间,应天府秦淮河畔有一条柳眉巷。
这巷子不宽,也就一丈来许,但两边住的都是殷实人家。青砖黛瓦的宅院一座挨着一座,门楣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匾额,有的写着“诗礼传家”,有的写着“耕读继世”,看着就有一股子书香气息。
巷子深处有一座三进的大宅子,黑漆大门,铜环锃亮,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的。这宅子的主人姓王,单名一个亭字,是应天府有名的富商,做的是绸缎生意,铺子开遍了江南几座大城。
王亭这人有个毛病——喜欢置办房产。他在应天府有四处宅子,在苏州有两处,在场州还有一处。这么多宅子他一个人住不过来,大部分都空着,只留了几个仆人看管打扫。
这一年春天,一个叫韩子衿的年轻书生来到了应天府。
韩子衿今年二十三岁,湖广武昌府人氏。他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早年做过一任知县,后来辞官回乡,一心教导儿子读书。韩子衿也争气,十六岁中了秀才,二十岁中了举人,在武昌府也算是小有名气。
可中了举人之后,他的运气就好像用完了。连着考了两回进士,都名落孙山。韩子衿心里憋着一股劲,觉得是自己学问还不够扎实,便跟父亲说要找个清静的地方潜心苦读,准备下一科的考试。
他父亲想了想,说:“应天府是江南文萃之地,你不如去那里游学一番,既能增长见识,又能结交些同道中人。”
韩子衿觉得父亲说得有理,便收拾行装,来到了应天府。
他到应天府的第一天,就去找了父亲的一位故交——正是那位富商王亭。王亭听说故人之子来了,很是热情,摆了一桌酒席给他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王亭问起韩子衿的来意,韩子衿如实相告。王亭听了,大手一挥:“贤侄不必去找住处了,我在城东有一处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就住在那儿吧。那地方清静,正适合读书。”
韩子衿推辞了一番,拗不过王亭的热情,便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王亭派了管家,领着韩子衿去了城东的那处宅子。
这宅子果然不错。虽然比不上王亭自己住的主宅气派,但也是两进的院子,前后有花园,种着些花花草草,还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绿荫如盖。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是经常有人打理的。
宅子里住着三个仆人——一个看门的老头,一个厨娘,还有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厮。三个人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见了韩子衿,恭恭敬敬地叫了声“韩公子”。
韩子衿对这环境满意极了。他把行李安顿好,在书房里摆好了笔墨纸砚,便开始了他苦读的日子。
韩子衿在城东宅子里住了下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读书,一直读到深夜。他几乎足不出户,连饭都是厨娘送到书房里来吃的。
可人终究不是铁打的。读了大半个月的书,韩子衿也有些乏了。
这天下午,他读完了《论语》的最后几篇,觉得脑子有些发胀,便放下书本,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想透透气。
窗外是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株海棠和月季,还有一架葡萄藤。葡萄藤爬满了架子,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韩子衿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瞥见了隔壁院子里的景象。
隔壁也是一座宅子,跟他住的这座宅子只隔了一道墙。那宅子里也有一个花园,种着几棵桃树,此时正值花期,粉色的花朵开得正盛,像是一片灿烂的云霞。
而在那片云霞之下,有两个身影正在嬉戏打闹。
是两个女子。
一个穿着绿色的衣裳,梳着双丫髻,看着像是个丫鬟。另一个穿着藕荷色的衣裙,头发挽了个堕马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那女子背对着韩子衿,看不清面容,但光看背影,就能看出是个身段极好的佳人。
韩子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就在这时,那女子忽然转过身来,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朝韩子衿这边看了一眼。
韩子衿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柳叶眉,丹凤眼,鼻梁挺直,嘴唇小巧,皮肤白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她的五官精致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太过,少一分则不足,仿佛是画师精心描绘出来的。
她看见韩子衿站在窗口,愣了一下,随即脸颊飞起两朵红云,低下头,拉着丫鬟快步走进了屋里。
韩子衿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张脸,反反复复地在他眼前浮现。
他活了二十三年,读了一肚子的圣贤书,自以为已经修炼得心如止水。可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个凡夫俗子。
那天晚上,韩子衿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闭上眼睛,那张脸就出现在他面前,冲他微笑。他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子的身影。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起了床,匆匆洗漱完毕,就去找那个看门的老头。
那老头姓刘,在王家干了二十多年了,是王亭最信任的老仆之一。他对应天府的大街小巷、各家各户都了如指掌,堪称一部活地图。
“刘伯,”韩子衿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咱们隔壁那宅子,住的是什么人家?”
刘伯想了想,说:“隔壁那宅子,是张御史家的别院。张御史在京城做官,家里人就住在这边。平日里宅子里住着张夫人和张小姐,还有几个丫鬟仆妇。”
“张小姐?”韩子衿的心跳了一下,“张小姐叫什么名字?”
“这个……老奴也不太清楚。只听人说过,张小姐的小名叫婉儿,今年好像十八岁了,还没许配人家呢。”
韩子衿心里头一阵狂喜,可紧接着,刘伯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前些日子听说,张大人已经在京城给小姐定了亲了,男方好像是吏部一位郎中的公子。”
韩子衿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问了一句:“定了亲了?”
“定了。”刘伯点了点头,“听说两家已经交换了庚帖,就等着挑个好日子下聘了。”
韩子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书房的。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摊开的书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他跟那位张小姐素不相识,连话都没说过一句,甚至连她的全名都不知道。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从那天起,韩子衿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下午,他都会推开窗户,朝隔壁的院子里看一眼。
有时候他能看见张婉儿。她有时在花园里赏花,有时在廊下做针线活,有时跟丫鬟嬉戏打闹。每次看见她,韩子衿的心就会安定下来,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可要是哪天没看见她,他就会坐立不安,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
这天晚上,韩子衿读完了书,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准备睡觉。可他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张婉儿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