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头像是有猫爪子在挠。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走出了房间，走出了院子，走上了一条陌生的街道。
那条街很窄，两旁种着柳树，月光透过柳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韩子衿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他的脚步却不听使唤地往前走着。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最后来到了一座石桥前。
那桥不大，也就三四丈长，桥栏是汉白玉的，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桥下是一条小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玉门桥。
韩子衿正要上桥，忽然看见桥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披散着，低着头，站在河岸边，看着河水发呆。
韩子衿的心猛地一跳。
那身影，他太熟悉了。
“婉儿？”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女子抬起头来。
果然是张婉儿。
可她的样子有些不对劲。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神空洞洞的，像是丢了魂一样。她看着韩子衿，目光有些茫然，仿佛不认识他似的。
“婉儿，你怎么在这里？”韩子衿快步走下桥，来到她面前。
张婉儿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韩子衿心里头一酸，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
“你跟我走。”韩子衿说。
张婉儿没有挣扎，任由他拉着自己，跟着他往前走。
韩子衿拉着她，一路回到了自己住的宅子。他把她带进自己的房间，让她坐在椅子上，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张婉儿捧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脸色这才稍微好了一些。
“你……你怎么会在那里？”韩子衿问。
张婉儿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我睡着了，然后就到了那里。”
“你一个人去的？”
“嗯。”
“你不害怕吗？”
张婉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害怕。可是我更怕一个人待着。”
韩子衿心里头涌起一股怜惜之情。他忍不住又握住了她的手：“以后你要是害怕，就来找我。我会陪着你的。”
张婉儿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婉儿——婉儿——你在哪儿？”
那声音很焦急，像是一个妇人在呼唤自己的女儿。
张婉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是我娘！她在找我！”
她站起身来，慌乱地看着四周：“怎么办？我不能让我娘知道我在这里！”
韩子衿也有些慌了。他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落在了墙角的那口大柜子上。
“你先躲到柜子里去。”他说，“我出去看看。”
他打开柜门，张婉儿钻了进去。韩子衿关上柜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外面月光如水，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呼喊声也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韩子衿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屋里。
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里面空空如也。
张婉儿不见了。
韩子衿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厉害。他坐起身来，环顾四周——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床铺，凉的。
他又看了看墙角的那口柜子，柜门紧闭着，跟他睡前一样。
是梦。
只是一个梦。
韩子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头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他重新躺下，想继续睡，可怎么也睡不着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是鞭炮声。
韩子衿愣了一下。这天还没亮呢，谁家在放鞭炮？
他喊来值夜的小厮，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小厮跑出去打听了一番，回来禀报说：“公子，是隔壁张府在做法事。”
“法事？什么法事？”
“听张府的下人说，张小姐昨天在玉门桥游玩的时候，受了惊吓，丢了魂儿。张夫人请了法师来招魂，现在还没醒呢。”
韩子衿的心猛地一沉。
玉门桥。
他梦里的那座桥。
他猛地站起身来，走到墙角那口柜子前，伸手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韩子衿注意到，柜子的角落里，有一小块白色的东西。他伸手捡起来一看，是一小块布料，质地柔软，像是女子衣裙上的碎片。
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这不是梦。
或者说，不完全是梦。
韩子衿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就起了床，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坐在书房里等着。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可他有一种直觉——今天一定会发生什么。
果然，到了上午巳时左右，看门的刘伯来通报，说外面有一个丫鬟求见，自称是张府的。
韩子衿的心猛地一跳：“快请。”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绿衣裳的丫鬟走了进来。韩子衿认出她来了——她就是那天在花园里跟张婉儿嬉戏打闹的那个丫鬟。
那丫鬟见了韩子衿，行了个礼，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韩公子，这是我家小姐给您的信。”
韩子衿接过信，手都有些发抖。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昨夜之事，是梦耶？非梦耶？妾心惶惶，不知所从。盼君一言，以解妾惑。”
韩子衿看完信，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那丫鬟说：“请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写回信。”
他铺开纸，提起笔，略一思索，写道：
“昨夜之事，非梦也。我亦在梦中见卿，携手同归，情意绵绵。醒来后，柜中得卿衣角一片，可为凭证。卿若有疑，可来一观。”
写完后，他把信折好，交给那丫鬟。
丫鬟接过信，行了个礼，匆匆离去了。
韩子衿坐在椅子上，心跳如擂鼓。
他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当天下午，那丫鬟又来了。
这一次，她带来的不是信，而是一句话：“小姐说，今夜子时，玉门桥头相见。”
韩子衿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韩子衿早早地吃了晚饭，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子时，他悄悄地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街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韩子衿快步走着，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玉门桥头。
桥头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正是张婉儿。
她看见韩子衿，脸上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
“你来了。”
“我来了。”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沉默了好一会儿，张婉儿才开口说：“韩公子，我想问你一件事。”
“请说。”
“那天晚上……你真的在梦里见到我了？”
“真的。”
“你……你真的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回了你家？”
“真的。”
“你……你真的把我藏在了柜子里？”
“真的。”
张婉儿的脸红了。她低下头，轻声说：“那……那你柜子里的那块布料，真的是我的吗？”
“是。”韩子衿说，“你若不信，我可以拿来给你看。”
“不用了。”张婉儿摇了摇头，“我相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