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陈屿约洛华璃吃饭。
还是那家日料店,还是那间包厢。洛华璃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屿正在翻菜单,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菜单直接掉在了桌上。
“你别来了。”陈屿说。
洛华璃在他对面坐下,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他靠着墙壁,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皮,眼下青黑一片。黑框眼镜架在脸上,镜框压着颧骨,显得整张脸瘦得有点脱形。
“你说什么?”洛华璃倒了杯茶。
“我说你赶紧停了,不要再拍了。”陈屿把菜单推到一边,身体前倾,两只胳膊撑在桌上,盯着他,“我那条线的台柱都说了,周笛一个人太累了,已经到极限了。你以为只有我看出来?整个棚里都在传,老赵上周拍完跟我说了一句‘这孩子快撑不住了’,你知不知道?”
洛华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热的,但他没力气去品。
“我知道,这周拍完,经纪人就放我一周假。”
“还要这周?”陈屿提高了半度声音,“你根本没法坚持好吗!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照过镜子没有?”
“我自己身体,我自己知道。”洛华璃有气无力地说。
“你不知道。”陈屿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硬扛,只知道答应别人的事要做到。你拍完封面拍内页,拍完内页拍双旦,你当你自己是铁打的?我上周去看你,你在棚里站了八个小时,中间就吃了一个饭团,我他妈看着都心疼。”
洛华璃没说话,夹了片刺身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没什么味道,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堵。
陈屿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语气放软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真倒下了,周笛怎么办?你那条线怎么办?Sarah怎么办?你以为你倒下了品牌方会等你?不会的。他们会立刻找替补,最多给你发个慰问邮件,然后转头就把你忘了。”
“我知道。”洛华璃说。
“你知道你还去?”
“因为答应了。”
陈屿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长长的、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叹息。他没再劝,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陈屿结账的时候多打包了一份三文鱼,塞进洛华璃的包里。
“明天早上吃。别空腹去棚里。”
洛华璃点了点头。
周六早上六点半,洛华璃从家里出门。
他妈站在玄关,手里拿着给他装好的保温杯,里面是温的蜂蜜水。她看着儿子弯腰穿鞋,动作明显比平时慢,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站起来接过保温杯的时候,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今天别去了。”她说,“你这个样子不行,脸都白了。”
“妈,没事。”
“什么没事,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么样了,眼睛下面全是黑的。”他妈的声音有点急,“你那个打工的地方是不是欺负你?你一个学生打什么工要打成这样?”
“就今天最后一天,周日结束就能休息了。”洛华璃把保温杯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妈,我走了。”
他妈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六的拍摄是双旦季第四组,也是主物料里最重要的一组——节日主题风衣大片,棚拍加部分外景,一共八套造型。洛华璃化完妆换上第一套衣服的时候,化妆师看了他一眼,转头跟Sarah小声说了句什么。Sarah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你今天状态不对。”
“没事。”
“你要是撑不住,告诉我。”
“好。”
第一组镜头拍了四十分钟。洛华璃站在背景板前,老赵一直在喊“再冷一点”“眼神再定一下”。他按照指令调整表情,但老赵看回放的时候皱着眉,把他叫过去看了一眼监视器。
“你看这里,”老赵指着画面里他的眼睛,“这个眼神散了,不够聚焦。你昨天没睡好?”
“睡了。”
“再拍一条。”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到第五组造型的时候,洛华璃在换衣服的间隙靠在化妆间的墙上,闭着眼歇了半分钟。他的双腿从膝盖往下开始发酸,站着的时候总想往旁边倒。助理进来催他,他睁开眼,走出去继续拍。
拍到下午五点多,外景部分结束,转回棚里拍最后三套内景。洛华璃站在背景板前,老赵在调灯,他趁着这个空档微微弯了弯腰,想缓解一下腰背的酸痛。Sarah在旁边看到了,走过来低声说:“还有三套,拍完就收工。”
洛华璃点了点头。
第六套拍完,他换回化妆间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站不起来了。两条腿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膝盖发软,使不上劲。他扶着化妆台的边缘撑了一下,勉强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棚里。
第七套,第八套。最后一套拍完的时候,洛华璃站在背景板前,老赵喊了一声“过”,棚里响起零星的掌声。他站在原地,等着助理上来帮他解风衣的腰带。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伸手想扶住旁边的灯架,但手没够到。眼前的一切突然变成一片模糊的白色,棚里的灯、背景板、老赵的相机、Sarah朝他跑过来的身影,全都在一瞬间融化了。他的身体向前倾倒,风衣的下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然后整个人倒在了摄影棚的地板上。
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的最后声音是Sarah喊他的名字,还有棚里瞬间乱成一片的脚步声。
“周笛——”
“叫救护车——”
“别动他——”
然后一切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