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华璃睁开眼的时候，视线里是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日光灯管灭着，窗户开着半扇，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斜切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条。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一丝保温饭盒里飘出来的粥香。
他动了动手指，手背上贴着胶布，针头已经拔了，只留下一小块淤青。
“醒了？”
母亲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洛华璃转过头，看到他妈坐在陪护椅上，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她见他看过来，把纸巾往兜里一塞，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我晕倒了？”洛华璃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他妈没回答，先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洛华璃听到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醒了醒了，医生说没事”，然后嗯了几声，挂了。大概是打给他爸的。
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摸了摸他的脸。手掌粗糙，指腹上有常年做饭留下的薄茧，蹭过他颧骨的时候有点疼。
“昨天你晕倒后，MUSE那边把你送到医院，并通知我。”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鼻音，但语气还算稳，“医生说是劳累过度，严重的体力透支加脱水，血糖也低。给你输了液，让你强制休息。我已经帮你请假一周，你过两天出院后，家里好好躺着，哪儿也别去。”
洛华璃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脑子还有些迟钝，昨天的记忆碎片一样往回拼——棚里的灯，老赵喊“过”的声音，膝盖发软的感觉，然后是一片白。
“妈——”
“你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他妈打断了他，低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白粥，熬得稀烂，上面撒了几粒枸杞，“你经纪人昨天在病房外面都跟我说了。她说你是MUSE校园风的台柱模特，艺名叫周笛，拍平面风衣，信息一直保密。”
洛华璃偏过头看她。
他妈把粥盛到碗里，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没想到，你就是那个模特周笛。”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被她压着的情绪，“你表姐表妹天天在家里念的那个周笛，原来是我儿子。你受了不少委屈吧。”
“没有委屈。”洛华璃说。
“怎么没有。”他妈把粥递到他嘴边，“你天天吃那些鱼虾，红肉一点都不碰，家里聚会你姑妈还说你矫情。你每周回来累得跟什么似的，你爸还说你打什么工打这么累。你什么都不跟我们说。”
洛华璃张开嘴，把那勺粥咽了。粥是温的，熬出了米油，很稠，滑进胃里的时候有一种钝钝的暖。
“公司那边说了，接下来一个月不安排你工作。”他妈又舀了一勺，“你经纪人讲，双旦季主物料已经拍完了，剩下的边角料不需要你。你休息好之后，先别想这个了，好好上学。”
洛华璃点了点头，吃了几口粥，忽然想起什么：“我的书包——”
“在病房柜子里，你经纪人送来的。”他妈放下碗，去柜子里翻出一个包，放在他床边，“手机在里面，你自己看。对了，你晕倒的事，MUSE那边说会绝对保密，对外只说是低血糖。你不用担心。”
洛华璃摸出手机，刚开机，消息就涌了进来。陈屿发了十几条，赵明远问他在哪，周成问要不要帮忙带饭，沈越发了一条“好好休息”。他正想回，手指顿住了。
外国语学院25级大群的最新消息里，有一条链接。
他点进去。
是一个娱乐资讯账号发的短讯，标题是黑体加粗：“MUSE台柱模特周笛被曝片场晕倒，疑因双旦季拍摄强度过大，品牌方暂未回应。”
发布时间是今天上午十一点。
他往下翻，评论区已经几百条了。有人发了他晕倒时被拍到的模糊照片，穿着那件墨绿色风衣倒在摄影棚的地板上，周围围了一圈人。照片不清晰，但能辨认出是他的侧脸。有人写了时间线，说双旦季四组物料压缩在三周内拍完，高强度连轴转。有人扒出了他这三个月所有的拍摄记录，列了一条时间表。
他退出链接，翻回大群。群里已经讨论开了，消息刷得飞快。
25级-苏晓-日语4班： 周笛晕倒了？？？我刷到的时候手都在抖
25级-张雨晴-日语4班： 那个照片我看不清脸，但那个风衣就是她十月刊那件，应该是真的
25级-陈思瑶-英语2班： 天哪她还好吗？品牌方能不能出来说句话
25级-林薇-英语1班： 双旦季排那么满，她一个兼职模特扛四组主物料，换谁都撑不住
25级-方念-日语4班： 我好心疼，她之前十月刊出图的时候我就觉得她瘦了好多
25级-周小萌-翻译1班： 所以MUSE到底有没有把人当人看
25级-苏晓-日语4班： 等等，她是在清莲大学拍过外景的，就在我们学院门口。如果她真的是学生，那她可能就是我们学校的
25级-张雨晴-日语4班： 你之前不是猜过她是清莲的吗？但是没证据
25级-陈思瑶-英语2班： 不管她是不是我们学校的，我就希望她没事
洛华璃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边。病房里安安静静的，他妈坐在旁边收拾保温饭盒。窗外阳光正好，梧桐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银灰色的背面。
他闭上眼，周笛晕倒的消息还在网上发酵。有人心疼，有人猜测，有人开始扒他的身份。但此时此刻，他躺在病床上，穿着医院的条纹病号服，手背上贴着一小块胶布，身边坐着给他喂粥的母亲，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妈。”
“嗯？”
“粥还有吗？”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把碗拿过来又给他盛了一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