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陈开敲响叶冰办公室的门。
“进来。”
他走进去,没有坐下,站在门口,直接问:“冰总,您说您也听得见它——那您,是怎么停下来的?”
办公室里很静。叶冰手里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陈开,看了几秒,然后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谁跟你说,我停下来了?”
陈开愣住了。
叶冰看着他,目光平静,说:“我从来没停过。从十四岁到现在,它一直在数。一天都没有停过。”
陈开站在原地,血一下子凉了。
十四岁。她十四岁就听得见了。她听了十多年——它一直在她耳边数数,一天都没有停过。
“那您……”他艰难地开口,“您怎么能……”
“怎么活下来的?”叶冰替他说完,“因为我从来没让它数完过。”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它数它的,我过我的。它数到九百九十九,我就把它按回去,从头再数。”她看着窗外,“它数了十多年,从来没有数到过一千。”
陈开的心跳得厉害:“您……您怎么把它按回去的?”
“想事。”叶冰说,“它在你脑子里数数,你就在脑子里想别的事。想得越专注,它的声音越小。它数着数着,自己就断了。”她转过头,看着他,“顾长河的笔记里写'它怕定'——说对了一半。它怕的不是定,是满。你脑子满了,它就进不来。”
陈开站在门口,消化着这些话。
“但是——”叶冰又说,“你不可能一天到晚都在想事。你吃饭,睡觉,走神,它就会钻空子。所以——”她顿了一下,“你得给自己找一件事,一件能占满你整个脑子的事。想它,你就没有空位给它。”
“什么事?”陈开问。
叶冰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回桌后,坐下,重新拿起笔,说:
“你自己找。找到了,你就活下来了。找不到——”她看着他,“你数到一千,门开了,你就是门。”
陈开站在她面前,很久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问:
“冰总,您的事……是什么?”
身后安静了两秒。
“查清楚这里到底怎么回事。”叶冰说,“把墙里的东西,把'上面',把所有的真相,查个清清楚楚。这件事,够我想十年。”
陈开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他站在走廊里,想起叶冰的话:“你脑子满了,它就进不来。”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的晚上——他躺在床上,数呼吸,数心跳,想顾长河的规则,想备忘录里的话——他在想事,所以它还从来没有数完过。
他需要的,是一件能占满他整个脑子的事。
他回到工位,坐下。他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天空灰蒙蒙的。
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篇,标题是:
《触点:我知道的所有事情》
他开始写。他写得很慢,很仔细:从入职那天写起,写催收电话,写老周,写面试,写四院,写张老师,写老电厂,写老粮库,写郑有田,写顾长河,写桦树林,写负二层那面墙,写纺织厂的大姐,写叶冰十四岁就能听见。
他写了一天。下班的时候,他看了那篇备忘录——很长,长到要翻好几屏。
他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晚上,他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过那些事——催收电话、四院、墙、叶冰——他过了很久,慢慢地睡着了。
那个声音,一整晚都没有出现。
他睡着了。第一次,没有被数数声陪着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