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源盯着那道愈合的疤痕看了三天。
三天里,赤原星的潮汐涨了两次退了两次,南部海域的单细胞生物分裂到了六十四团,械老又给西南部落的铁匠托了一个关于滑轮组的梦。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挂在维度壁垒上那道几乎不可见的痕迹上,壁垒外面的画面反复在他脑子里转。
十七个混合体,一片被啃得只剩骨架的死宇宙。
还有那个封印,封着维度裂隙最深处的第一百三十七号。
小黑感觉到了苏源的异常,这三天里它没怎么啃石头,大部分时间趴在苏源脚边,触手卷着他的脚踝偶尔抬起一根触手尖戳戳他的小腿。
苏源没理它,第四天清晨,赤原星的第一缕阳光刚爬过东部山脊,苏源开口了。
“械老。”
声音不大,但震动直接从地表传进了地核。
三秒后,地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频率变化,那是械老的回应方式——他现在是赤原星的地核处理器,没法说话只能用震动频率编码信息。
苏源读懂了。
“在。”
“帮我算一个东西。”
苏源把那片癌变宇宙的大致范围、十七个混合体的分布位置、以及封印的坐标,通过法则层面的信息传递灌进了地核。
械老沉默了大约十二秒。
十二秒对于一个以行星地核为算力基础的存在来说,意味着这个问题很复杂。
回应来了,震动频率编码成一长串数据,苏源逐条读取。
械老的结论很直接——那十七个混合体按照目前的吞噬速度,再过大约两万年就会把剩余的法则残骸全部消耗殆尽。
届时它们会开始互相吞噬。最终存活的那一个,体量会膨胀到接近旧宇宙残骸总质量的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
听着不多,但旧宇宙残骸的总质量是一个苏源用人类数学根本写不出来的数字,百分之八的那个东西,大到足以对新宇宙的维度壁垒产生引力干涉。
不是穿透是拉扯。
持续的、不间断的拉扯,会让维度壁垒在某些区域变薄,变薄到一定程度,更多的信息包会渗进来。
再薄一点,法则碎片会渗进来再薄一点——混合体本身会渗进来。
械老在数据末尾附了一句话,震动频率编码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
“建议处理。”
苏源靠着石头抬头看天,赤原星的天空是暗金色的,云层很薄透过云能看到恒星的光盘。那颗恒星是他用裂星龙的残骸铸成的,烧得很稳脾气也被他压下去了。
处理。
这个词说得轻巧。
那片癌变宇宙虽然已经烂透了,但它毕竟曾经是一个有恒星、有行星、有大气层的地方。
第一墓碑在那里花了几百万年培育生命,又花了三十万年亲手杀死它们。
那个老家伙的一辈子都埋在那片废墟里。
苏源想了很久,不是犹豫该不该做是在想该怎么做。
直接抹除一片维度区域,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算太难。
他的意志就是这个新宇宙本身,维度壁垒是他身体的皮肤,皮肤外面的东西他管不着,但他可以选择永远不让它进来。
可那不是抹除,那只是隔绝。
隔绝解决不了问题。那十七个混合体还会继续吞噬继续膨胀,继续拉扯他的壁垒。
就算他把壁垒加厚十倍,两万年后那个百分之八的怪物也会把它磨穿得从根上解决。
苏源站起来,小黑的触手从他脚踝上滑落,不满的在地上拍了两下。
“跟我来。”
小黑歪了歪身体,用一种你终于想起我了的姿态,慢吞吞的爬上了苏源的肩膀缩成一团拳头大的黑色肉球,两根触手尖从肉球里伸出来卷住了他的衣领。
苏源走到赤原星北极的一处高地。
这里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岩石平台,风很大温度很低。但这里是赤原星上距离维度壁垒感知最清晰的位置,相当于他身体的一个神经末梢密集区。
他闭上眼。
不对,他没有闭眼这个动作了。他只是把所有感知从赤原星的地表收拢,全部压向维度壁垒的那道疤痕。
压力比上次大得多。
赤原星的大气层剧烈的抖了一下,比三天前那次强烈十倍。南部海域掀起了三米高的浪,东海岸的几个渔民抬头看天,脸上全是茫然。
绯狐在东海岸的瞭望点上站直了身体,眼角的泪痣在风中微微颤动。
她没动,老板说过不管天怎么抖别慌。
苏源的感知贴上了疤痕,这次他没有窥视,他直接把意志推了出去,不是穿透壁垒,是让壁垒本身向外膨胀了一圈。
这个动作极其精细,他不能破坏壁垒的完整性,只能让它产生一个局部的、暂时的凸起。凸起的部分会越过维度间隙接触到外面的废墟空间。
接触的瞬间苏源的感知炸开了,那片癌变宇宙的全貌涌进了他的意识。
比上次通过疤痕窥视清晰一万倍。
每一个空洞,每一块法则残骸,每一个混合体的位置、体量、内部结构,全部一览无余。
十七个混合体同时感知到了他。
最近的那个,行星大小的家伙正在啃食一块残骸。它的膜状组织猛的收缩了一下暗红色的法则纹路疯狂闪烁。
它怕了。
苏源能感觉到那种恐惧,不是智慧生命的恐惧,是动物面对天敌时本能的、纯粹的畏缩。
它感知到了一个比它大无数倍的存在正在看着它。
其他十六个混合体也有了反应,距离远的那些开始往相反方向移动,蠕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距离近的几个干脆停止了一切活动,把身体缩成一团法则纹路全部熄灭。
装死。
苏源看着它们的反应心里没有任何快意。
这些东西不是邪恶的,它们甚至算不上有意识,它们只是按照被写进基因里的本能活着——膨胀,吞噬,膨胀,吞噬。
跟细菌没什么区别。
第一墓碑创造了它们,又花了半辈子追杀它们,最后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清道夫。
但真正需要被清理的不是这些癌细胞,是整个培养皿。
苏源把注意力转向那个封印。
封印还在,三到四个培育者共同编织的法则阵列依然完整,封锁着通往维度裂隙最深处的入口里面的第一百三十七号混合体没有动静。
也许死了,也许在冬眠,也许在等。
不重要了。
苏源开始动手。
他没有用武力对付十七个混合体,他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把它们碾成渣,但那没意义杀掉这十七个,残留的法则碎片还会催生新的杀掉新的,更新的又会冒出来。
第一墓碑以经用三十万年证明了这条路走不通,苏源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他开始收回那片区域的法则,癌变宇宙之所以还能存在是因为那里残留着旧宇宙的法则框架。
虽然支离破碎,但空间的概念还在,物质的概念还在,能量转化的概念还在。
混合体就是寄生在这些残留法则上的蛆虫,把法则抽走蛆虫自然没法活。
苏源的意志开始从壁垒的凸起处向外延伸,不是入侵,是溶解。
他把自己新宇宙的法则体系当成溶剂,接触到那些残留的旧法则后,新法则不会与之融合而是将其中和。
就是把空间变成非空间,把物质变成非物质,把存在变成不存在。
过程很慢。苏源不敢太快,太快会产生法则湍流,湍流可能反噬壁垒。
他从外围开始,从那些经已被啃得什么都不剩的空洞区域开始。这些地方残留的法则最稀薄溶解起来最容易。
空洞消失了。
不是塌陷,不是爆炸,是从概念层面上被抹去。那片区域不再是空的空间,而是彻底的、绝对的"无"。
连虚无都不是因为虚无也是一种存在状态。
苏源抹掉的,是存在本身,溶解的边界缓慢向内推进。
那些漂浮的法则残骸——混合体的排泄物,一块一块的消失。暗红色的膨胀法则印记和收缩法则印记交织的畸形结构,在接触到溶解边界的瞬间,无声无息的归于虚无。
混合体终于慌了。
最外围的三个首先感知到了"边界"在靠近。它们开始拼命往中心移动,蠕动的速度达到了极限膜状组织撕裂又愈合,暗红色的法则纹路烧得几乎透明。
但它们跑不过溶解的速度。
第一个被追上的,是一个卫星大小的混合体。溶解边界接触到它的外膜时,它发出了一种苏源从未听过的频率震荡。不是声音,是法则层面的尖叫。
膨胀法则和收缩法则在它体内疯狂对冲,试图找到一种方式来对抗正在溶解它的力量。
没用。
那些法则是旧宇宙的残余,而苏源代表的是一个全新的、完整的、自洽的宇宙法则体系。
残余对完整,碎片对整体,没有胜算。
混合体从外膜开始分解,一层一层的被剥离,每一层都带着那种法则频率的尖叫,越来越弱,越来越细最后归于无声。
苏源没有移开注意力,他看着那个混合体从存在变成不存在。
完整的过程,从头到尾,这是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的。
创造了它的人没能送它最后一程,那就由终结它的人来看完。
第二个。第三个。
溶解边界持续收缩。剩余的混合体全部挤在中心区域,围着那个封印,彼此之间的距离近到了以经开始产生吞噬冲动的程度。
但恐惧压过了本能。
它们宁愿挤在一起忍受同类的拉扯,也不愿面对那道正在逼近的、抹杀一切的边界。
苏源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在调整溶解的精度。中心区域的法则残留密度最高,封印本身也是一组极其复杂的法则结构,他需要确保溶解过程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调整完毕,继续推进,最大的那个混合体挡在了最前面。
它的体积接近小型星系,每一次膨胀收缩的"呼吸"都会扭曲周围的时空。
溶解边界碰到它的时候,它做了一个苏源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它停止了挣扎。
所有的膨胀收缩全部停下来,法则纹路一根一根的熄灭,膜状组织不再蠕动,它安静的悬浮在那里等着边界把它吃掉。
苏源盯着它看了很久,连癌细胞都怕死。
第一墓碑日志里的最后一句话,但这个最大的个体,在最后的时刻选择了不怕。
也许是因为它活得太久了,也许是因为它以经把能吃的都吃完了剩下的日子只有无尽的饥饿。
也许它只是累了,溶解完成得很安静,没有爆炸,没有光芒,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场面。
一个小型星系大小的生命体,用了大约四十分钟从存在变成了不存在。
剩下的十几个混合体一个接一个的被溶解边界吞没。
有的挣扎,有的尖叫,有的试图互相吞噬来获得更大的体量全部没用。
最后是封印。
三到四个培育者共同编织的法则阵列,在溶解边界面前撑了大约三分钟阵列崩解后里面的东西暴露出来。
第一百三十七号混合体。
第一墓碑追了三十万年没追到的最后一个。
它比苏源想象的小。
也许是因为躲在封印里太久了,没有食物来源,它已经萎缩到了只有一颗小行星的大小。法则纹路暗淡得几乎看不见膜状组织干瘪皱缩,但它还活着。
苏源的溶解边界抵达它面前的时候,它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一根细长的触须从它的身体里伸出来,朝着苏源的感知方向点了点。
不是攻击,不是求饶,更接近于某种古老的、本能的确认,确认对面是什么。
苏源没有回应溶解完成。
那片癌变宇宙,从第一墓碑写下第一条培育日志开始到此刻为止,所有的痕迹全部抹去连废墟都没有留下。
苏源把壁垒的凸起收了回来,维度壁垒恢复了完美的球面结构,没有疤痕,没有薄弱点,没有任何缝隙。
内外彻底隔绝,他的感知回到了赤原星膝盖又麻了。
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趴在脚边,触手紧紧卷着他的脚踝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它能感觉到苏源刚才做了什么。
不是理解,是本能的感知。作为一个禁忌生物,它的法则感知比任何人类都敏锐。
刚才那几十分钟里,它感觉到了大量的存在在消亡。
苏源弯腰把小黑捞起来,黑色的肉球缩成了更小的一团,触手卷住了他的手腕。
“没事。”
小黑哼唧了一声触手收紧了一圈。
苏源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雷戈从南边巡逻回来,扛着斧头大老远就嚷嚷。
“老板!刚才天又抖了!比上次厉害多了!南边那帮人的石矛阵都被震散了,好几个人摔了跟头!”
“我的锅。”
“啊?”雷戈挠头,“你又再调灯?”
苏源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星星还是那些星星,每一颗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亮着。
但维度壁垒的另一边,曾经有一片区域也挂着星星。那些星星被一个培育者亲手点亮,又被他培育的怪物一颗一颗的吃掉。
现在那片区域什么都没了,连什么都没有这个状态都不存在了。
“不是调灯。”苏源收回视线“是关了一盏。”
雷戈没听懂,但他从来不在听不懂的事情上纠结。
“哦。那老板你饿不饿?绯狐让人炖了鱼汤,那个铁匠搞出来的新锅,炖出来味道还行。”
苏源的肚子适时的叫了一声,全宇宙的至高意志,刚刚抹除了一整片维度区域现在饿了。
他抱着小黑往聚居点走,雷戈扛着斧头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那个铁匠的新锅用了什么结构,据说是械老梦里教的。
苏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把法则晶体从地核数据库里调了出来,第一墓碑的日志还封存在里面完好无损。
他犹豫了两秒,没有销毁,日志留着那片宇宙抹掉了。
人没了,碑还在。
苏源把晶体重新压回地核深处,继续往前走。小黑的触手从他手腕换到了肩膀,一根触手尖伸出来朝着他的脸颊戳了一下。
他用手指弹开了那根触手,远处聚居点的篝火亮了起来,鱼汤的味道顺着晚风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