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春城下了一场大雪,滨水路两边的杨树挂满了雪挂,湿地公园的湖面冻实了,有人在上面滑冰。
公司里的日子照旧:曹大力做饭,纪小言买菜,武盼熬夜,李默练拳,叶冰处理案子。入冬以后,新的案例又冒出来两起,都是二级,陈开跟曹大力跑了两趟,都是些零碎的小事,没有纺织厂大姐那种“墙里说话”的案子。
陈开把《触点: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那篇备忘录越写越长。他每天下班都写一段,写自己的观察,写它说的话,写叶冰说的话,写负二层墙的温度数据——武盼在群里发过两次传感器报警,都是凌晨,都是那面墙的方向,每次都是十几分钟,然后又恢复正常。
叶冰没有再封公司。她只是让负二层的锁多了一道,钥匙在她手上。
纪小言那辆银色珍藏款挪到了院里,盖着防尘布。他每天上班都要绕着车转一圈,检查防尘布有没有被人掀开过。
“你至于吗?”武盼说,“院里就咱们几个,谁碰你的车?”
“你不懂。”纪小言一脸严肃,“车是有灵性的。你碰它一下,它都知道。”
“神经病。”
腊月二十三,小年,正好赶上一个周五。下班后谁也没急着走——纪小言提前三天就在群里吆喝了:“小年晚上包饺子!曹哥和面,我剁馅,陈开你擀皮!李默你刷碗!”
武盼发了一个问号:“凭啥陈开擀皮?”
“新人嘛!”纪小言说,“新人先干活,老人后吃饭,规矩!”
那天晚上,食堂里热气腾腾。曹大力和了一大盆面,纪小言剁了三大碗馅,酸菜的、芹菜的、猪肉大葱的。陈开系着围裙,在案板前擀皮,擀得歪歪扭扭,武盼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这皮擀的,跟鞋垫似的!”
“你行你来!”
“我来就我来!”武盼撸起袖子,结果擀得比陈开还丑。
“盼姐,”纪小言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酸菜那盆里,我给你留了几个——馅里偷偷加了虾仁,就四个,我给你做了记号,包的时候褶子朝右的。你可别夹错了。”
武盼瞪他:“谁稀罕你的虾仁。”
“你不稀罕,你待会儿别吃。”纪小言缩回去,嘴上硬,“反正我包了,不吃白不吃。”
武盼没接话,低头继续擀她的“鞋垫”。但陈开看见,她擀了一会儿,抬起头,飞快地朝纪小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气还是别的。
李默坐在角落里,难得笑了一下。
叶冰坐在门口的位置,端着碗,看着他们闹,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陈开注意到,她碗里的饺子,没怎么动——她只是看着,像是很久没看过这种场面了。
“冰总,您不吃啊?”纪小言喊。
“吃。”叶冰夹起一个饺子,慢慢咬了一口,“酸菜的?”
“对!酸菜的!我特意给你留的!”
“……嗯。好吃。”
陈开擀着皮,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发酸。这些人,各有各的秘密,各有各的过去,但此刻围着一盆饺子,热热闹闹,像个家。
他不知道这个家能维持多久。
腊月二十九,公司放假。叶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出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放假时间武盼提前发在了群里,只有短短几个字:「初八上班」,估计冰总原话就这几个字
大家都和冰总打了声招呼就各自离开了
陈开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叶冰还站在门厅里,监控探头的红点在她头顶闪着。
“冰总,”他说,“年后见。”
“年后见。”叶冰说。她顿了一下,又说:“陈开,你那个备忘录,写得挺全的。”
陈开的脚步停住了。
叶冰看着他,说:“武盼的监控是白的,我眼神还行。你工位上,那个锁了屏的备忘录,你每天写,写了两个月了。”她说,“写就写吧。但你记住——别把它带出去。有些东西,写在纸上,比带在身上安全。”
陈开看着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走出大门。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院子里,纪小言那辆银色的车盖着防尘布,安安静静地停着。
他转身,走进雪里。
除夕夜,他在晓棠家吃的年夜饭。晓棠她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炖排骨、炸丸子,热腾腾的。晓棠她爸走得早,这些年就她们娘俩过,但每年除夕,晓棠她妈都会给陈开留一个位置,像他本来就是这家的人。
“小开,”晓棠她妈给他夹菜,“你今年就在这儿过年,别回你那出租屋了。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好,阿姨。”
饭桌上,晓棠她妈说起陈开的爸爸,说起陈开小时候的事,说着说着,眼眶红了。晓棠赶紧岔开话题,逗她妈笑。
陈开坐在那里,笑着,吃着,心里想:他爸的遗愿是“房子保住,家就还在”。他现在没有房子了。但他还有个“家”——晓棠和她妈,把他当家里人。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把眼泪一起咽下去了。
夜里,他躺在外屋的沙发上,听着里屋晓棠母女俩的说话声,慢慢睡着了。
那个声音,已经很多天没有出现了。
他睡得很沉。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扇门,白色的,立在一片草地上。门那边有光。他走过去,伸手推门,门开了——门那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安静的、雪白的世界。
他在梦里想:真冷啊。
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窗外,春城的除夕夜,远处的鞭炮声零星地响着。
他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那个梦。他想:那就是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