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匿名举报」
消息是周四上午第三节课传开的。班主任被叫去校长办公室，回来的时候脸色很沉，把周潇潇叫了出去。周潇潇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了一截，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眠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苏眠没见过的表情，慌的。
课间走廊上全是人。隔壁班女生趴在窗台上互相咬耳朵，手机屏幕在袖子里传来看去。苏眠去接水的时候经过走廊，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校长邮箱收到一堆东西，聊天截图、匿名帖IP，全指向周潇潇。”“谁发的？”“不知道，匿名。有人说是个压缩包，里面什么都有，聊天记录从高一到现在，一条没删。”
苏眠端着水杯走回教室。她坐到座位上，翻开课本，笔尖在纸上走了两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江砚坐在旁边，英语书翻到折角那页，笔在手里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左手手背上那三个铅笔字还在，被袖口蹭掉了一点，但“我在呢”还能看清。
第四节课周潇潇没回来。第五节课也没回来。中午吃饭的时候苏眠在食堂二楼看见周潇潇的座位空着，旁边的女生在刷手机，屏幕上是校长邮箱收到的那封举报信截图，压缩包文件名写着“高一至高二霸凌记录”。
下午第一节课，班主任在门口喊：“苏眠，来一趟校长办公室。”苏眠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江砚座位的时候她停了一拍。他没抬头，但右手把笔放下了，搁在练习册上。苏眠走出去，后门在身后合上。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潇潇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眼睛红肿，头发乱着，校服领口被眼泪洇湿了一块。她看见苏眠进来，立刻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就是她！就是她陷害我！她恨我！”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旁边坐着一个苏眠不认识的老师，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记录。班主任站在窗边，脸色不太好看。
校长抬手压了压：“周潇潇你坐下。苏眠，你过来看看这个。”
苏眠走过去，站在办公桌侧面。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截图，日期是高一开学第三周，群名“高二三班”，发消息的人是周潇潇的头像：“明天谁去把她课桌里的东西倒了？我出奶茶。”底下十几条回复，全是“我去”“我带个头”“她那个破书包我早就想扔了”。
苏眠盯着那段截图看了几秒。校长翻到下一页，是匿名帖的IP记录，帖子标题是“本校某女生勾引美术老师，有图有真相”，发帖时间高二上学期，IP归属地查到了周潇潇家里的宽带账号。再下一页是照片，周潇潇拿着手机在展览区拍苏眠被泼油漆的画，照片的时间戳和帖子发布时间差了不到十分钟。
校长合上电脑：“苏眠，这些证据是匿名发到校长邮箱的。我想问你，你知道是谁发的吗？”
苏眠摇头：“不知道。”
“你有没有参与整理这些证据？”
“没有。”
“你有没有授权任何人替你发这些东西？”
苏眠看着校长眼睛，声音很稳：“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校长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先回去。这件事学校会处理。”
苏眠转身往外走。周潇潇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校长！她撒谎！就是她！她恨我！她跟她妈一样——”
“周潇潇。”校长打断她，“你坐下。”
苏眠推开门走出去。走廊很安静，上课铃刚响过，整栋楼只剩下教室里传来的朗读声。她走到楼梯口，停住了。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白衬衫，黑色薄羽绒服搭在胳膊上，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垂在身侧。他站在楼梯间窗户旁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白。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招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苏眠站在楼梯口，两个人隔着整条走廊对视。她看见他左手手背上那三个铅笔字被袖口蹭得更花了，“呢”字只剩最后一横。她看见他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身侧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明白了。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走廊里很静，楼上教室里传来模糊的朗读声。
“你发的。”她说。
江砚看着她，没否认。
“你怎么拿到的。”
“周潇潇身边有个人。高一被她拉进群，后来退出来了。退群之前把所有聊天记录截了图，存了三年。”他的声音很平，“那个人不敢自己交，怕周潇潇报复。我跟他说，我替他交。”
“你怎么让他相信你。”
“我没让他相信。我给他看了一样东西。”
“什么。”
“我手上的疤。”江砚把左手抬起来，手背上那三个花了的铅笔字对着她，“我说我跟你一样，怕了三年。但这些东西再不发，就烂了。”
苏眠看着他手背上那三个字。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在那道被蹭花的“呢”字最后一横上停了一拍。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
“校长会信吗。”她问。
“会。那个压缩包里还有一段录音。周潇潇高一在厕所跟人打电话，说‘我妈说了，她那种人死了也没人管’。”江砚的声音顿了一下，“录音是她旁边隔间的人录的，那人也退群了。”
苏眠把手收回来。她靠在走廊墙壁上，后背贴着瓷砖，凉意透过校服渗进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系得很紧，是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系的，系了三遍。
“你准备了多久。”
“从高一到现在。每一条我都没删。截图、IP记录、录音、照片。”江砚把左手收回去，袖口拉下来盖住那三个字，“我一直在等一个能交出去的人。那个人今天出现了。”
苏眠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走廊窗户的光。他站在阳光里，但肩膀微微往里收着，像是随时准备退到墙根。
“你为什么不自己交。”
“我交的话，周潇潇会反咬你。她一定会说是你指使的。”江砚的声音低了一点，“让那个人交，周潇潇咬不到你。校长只会查证据，证据是真的，她咬谁都没用。”
苏眠盯着他看了很久。走廊里有人从楼上下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江砚也退了一步，两个人之间拉开了一臂的距离。班主任从楼梯口拐过来，看见他们两个站在走廊里，停了一步：“苏眠，校长找你问完了？没什么事吧。”
“没事。”苏眠说。
班主任看了江砚一眼，又看了苏眠一眼，没再多问，走了。
等班主任走远了，苏眠开口：“那个人是谁。”
“你不用知道。”
“周潇潇会报复他。”
“她不会。”江砚把搭在胳膊上的外套穿起来，拉链拉到一半，“因为校长明天会让她停课。她爸的事已经立案了，挪用公款的证据上周寄到纪委了。她现在没有心情报复任何人。”
苏眠靠在墙上，抬头看天花板。走廊顶的灯管亮着一根灭了一根，光线不均匀地打下来。她深呼吸了一次，把肺里的气慢慢吐出来。
“江砚。”
“嗯。”
“你今天又划手了吗。”
江砚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两只手都干干净净的，只有左手手背上那三个花了的铅笔字。没有新疤，没有创可贴。
“没有。”他说。
苏眠看着他的手，嘴角弯了一下。她站直了，把书包带子理了理，往教室方向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偏头说了一句：“放学后画室。”
“嗯。”
苏眠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江砚还站在走廊尽头，阳光打在他身上，把那件黑色羽绒服的轮廓照出一道细细的金边。他把左手抬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收回去，揣进裤兜里。
苏眠转过头继续走。走廊里阳光铺了一地，她踩着光往教室走，步子比早上轻了一点。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全班都抬头看她，周潇潇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只有一张被撕了一半的草稿纸。苏眠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翻开课本，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第二十五周。他让一个人替他交了证据。他准备了三年。他今天没划手。”
她写完把课本合上，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江砚的椅子还空着，但桌角保温杯的盖子拧开了，冒着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