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不了了之」
处分通知是周五下午贴出来的。教学楼一楼公告栏前面围了三层人,苏眠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白纸黑字写着:“关于高二三班周潇潇同学与苏眠同学矛盾处理决定:经学校调查,双方存在长期摩擦,周潇潇同学多次言语不当,给予记过处分,责令书面检讨;苏眠同学在事件中存在不当应对,给予口头警告,望注意言行影响。”
底下盖着德育处的红章。苏眠看了两秒,转身走了。背后有人小声议论:“各打五十大板啊,周潇潇那么过分才记过?”“苏眠还被警告了?她做什么了?”“不知道,学校就这样和稀泥呗。”
苏眠推开教室后门。周潇潇坐在第三排,面前摊着一张作文纸,手里拿着笔,在写检讨。她的眼睛肿着,鼻尖红着,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她听见后门响,抬头看了一眼,视线跟苏眠对上了。那一眼里有恨,有憋屈,还有一点苏眠没见过的怕。周潇潇先移开了目光,低头继续写,笔尖把作文纸戳了一个洞。
苏眠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江砚已经在旁边了,英语书翻到折角那页,右手拿笔在写题,左手搁在桌面上,手背上那三个铅笔字被蹭得只剩“我”字还勉强能认。他感觉到苏眠坐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
“看了?”
“看了。”
“警告而已。不记档案。”
苏眠翻开课本,把笔袋拿出来摆在桌角:“我知道。我不在乎。”
江砚没再说话,继续写题。他的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一行一行往下推。苏眠坐在旁边翻课本,翻了两页停下来,从笔袋里摸出紫光灯笔,对着桌面照了一下。桌面上什么也没有,干净得很。她把紫光灯收回去。
下午两节课周潇潇一直坐在座位上写检讨,没回头,没出声。她旁边那两个跟班也没过来找她说话,课间的时候各自趴在桌上假装睡觉。教室里安静得有点不正常,像是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更大的动静,但那个动静一直没来。
放学铃响,苏眠收拾书包去画室。推开门的时候江砚已经在了,画架前面点着台灯,他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张新画布,铅笔拿在手里,但没画。窗台上那朵雏菊只剩一片花瓣了,孤零零地挂在花托上,花茎倒是还立着。
苏眠把书包放下,走到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背靠着同一面墙,肩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根枝桠的影子在画布上晃来晃去。
“是你做的。”苏眠开口了。不是问句。
江砚把铅笔搁在膝盖上:“嗯。”
“那个举报的人,你找的。证据是你整理的。压缩包是你发的。”
“嗯。”
“校长各打五十大板,你没想到?”
“想到了。”江砚偏头看她,“但周潇潇以后不敢再当众动手了。记过在档案里,她高三评优没了,保送也没了。她爸的事还在查,她家里现在一团乱。她没精力再搞你。”
苏眠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台灯的光打在两个人脚边,把地板照出一小块暖色。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下次别了。”
江砚转头看她。
“我不想你暴露。”苏眠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你找的那个人,周潇潇迟早会查出来。查出来之后她会报复那个人,也会顺藤摸瓜查到你。你已经做了够多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江砚低头看自己膝盖上的铅笔。他把铅笔捡起来,在画布上画了一根线,很轻,从左上角拉到右下角。画完他把铅笔放下,声音比平时低:“可我不想再沉默了。”
苏眠偏头看他。他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照得很亮,耳尖有一点红,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他盯着画布上那根线,手指在铅笔杆上摩挲。
“我从高一到现在,沉默了三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显得很清晰,“你被泼汤的时候我沉默,你被泼油漆的时候我沉默,你书被扔进厕所的时候我沉默。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在人群里开口,我没办法站起来替你说话。我认了。我认了三年。”
他把铅笔拿起来,在画布上又画了一根线,跟第一根交叉。
“但那天你蹲在校长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我看着你走进去。你推门的时候手很稳,没抖。你出来的时候眼睛很平,什么都没说。你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你的手,你攥着校服下摆,攥出了褶子。”他顿了一下,“你手在抖。你出来之后手才抖的。在里面你一直撑着。”
苏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虎口那里有一块红印,是今天攥校服下摆攥出来的,她还没注意到。
“所以我不想再沉默了。”江砚把那两根交叉的线又描了一遍,描得很重,“周潇潇记过也好,警告也好,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她以后不能再动你。这件事做成了,我就没白沉默三年。”
苏眠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她转过身面对他,两个人膝盖碰在一起。她伸手把他手里的铅笔抽走,放在自己膝盖上。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你要做什么,先告诉我。”苏眠看着他的眼睛,“我不需要你替我冲锋陷阵。我需要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一个人扛了三年,现在我知道了。以后两个人扛。”
江砚看着她。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照得很亮。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一个很轻的气音,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好。”
苏眠把铅笔还给他。江砚接过铅笔,在画布上画了第三根线,跟前面两根交叉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角形。他画完把铅笔搁在搁板上,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那朵雏菊最后一片花瓣掉了,落在窗台上,花托光秃秃的,只剩一根茎立在玻璃杯里。
他把那片掉落的花瓣捡起来,放在掌心里。花瓣很轻,干了,颜色从白褪成了浅黄。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在窗台上,没扔。
“明天还来吗。”苏眠问。
“来。”
“六点。”
“六点。”
苏眠站起来,把书包背好。她走到画架前面看了一眼那块画布,三根线交叉着,什么形状都没画出来,但骨架有了。她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根线的末端,指尖沾了一点铅笔灰。她没擦,把手收回来,走到门口。
“江砚。”
“嗯。”
“你画了三条线。”
“嗯。”
“三条线够画什么。”
江砚站在窗台前面,把那片干花瓣放回玻璃杯旁边,跟种子袋并排放着。他转回身看着画布,台灯的光打在三根交叉的线上。
“够画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