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会计口中得知蒋伯元频繁打探财务数据的实情之后,我的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秦勇当年夺权风波留下的烙印,并不会轻易消散。创业初期,正是我过于看重对方才干,疏于提防,才险些酿成大权旁落的局面。吃过一次大亏,便懂得集团内部,越是表面风平浪静,越要留心看不见的暗流。
但我没有当即发作。
眼下没有确凿实据,蒋伯元只是频繁出入财会部,向工作人员问询经营测算,并没有出现篡改账目、私调资金这类确凿违规行为。倘若仅凭怀疑便直接问责处置,一来容易落得一个猜忌下属、打压人才的名声,在集团中层之中引起人心浮动;二来也会打草惊蛇,让他收敛所有痕迹,反倒再也看不出他真实的图谋。
遇事,宜静不宜躁。
我叮嘱李会计,往后但凡蒋伯元再到财会部,正常接待可以,集团核心项目利润底数、尚未对外披露的资金调度计划、各单位真实盈亏台账,一律不得向外透露半分。若是对方追问敏感数据,便以财务制度为由委婉推脱,不必与之发生争执,事后把他询问过哪些问题,悄悄向我汇报即可。
李会计神色郑重,点头应下。
安顿好财会部这边,我又叫来丁耀华。
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垂,隔绝外面办公区的喧嚣。我压低声音,跟丁耀华交代,往后发展部各类项目研讨,照常让蒋伯言参与,会议记录、公开的可行性报告依旧给他传阅,不必刻意孤立。但是,涉及集团高层内部研判的备忘录、投资风险评估底稿,不要再交到他手上。
“先看,再断。看他下一步究竟要往哪个方向走。”我对丁耀华说道。
丁耀华跟随我多年,一点就透,明白眼下是内部暗流博弈,不是撕破脸面的时候。
“我懂了,表面一切照旧,暗中多留心他的动向。”
集团日常运转依旧有条不紊向前推进,外界看不出一丝波澜。
发展部的工作依旧繁重,三条业务线索齐头并进。南洋航空筹建小组不断对外接洽合作主体,股本架构、机场停机场地、航线审批,一桩桩事务繁杂细碎,会议一开常常就是大半个下午;北海保税仓储项目,则频繁与海关、地方主管部门对接,土地选址、规划指标,来回磋商修改方案;丁耀华牵头的德国纤维板生产线出国考察筹备,也在紧锣密鼓推进,翻译资料、设备厂商联络、出访人员遴选,一件件逐项落实。
每一次部门大会,蒋伯元依旧还是那副模样。
别人高谈阔论,争辩利弊,他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手里握着笔记本,偶尔提笔记录几句,极少开口表态。既不抨击过往被否决的三蹦子项目,也不去争抢新业务的主导权,仿佛已经把一腔抱负收了起来,甘于做一个旁听的看客。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安分。
越是不发声,背地里的活动反倒越值得警惕。
隔三差五,李会计便会悄悄过来向我简短汇报。蒋伯元依旧时常到财会部串门,闲聊说笑只是幌子,话题总会绕回到经营上面。今天问保税仓储项目前期投入测算,明天打听贸易板块的毛利区间,问题越来越往集团核心利益靠近。好在财会部众人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关键数据全部挡了回去,他几番试探,都没能摸到真正的底牌。
丁耀华这边,也陆续传来细碎的观察。
蒋伯元不再在会上争取项目立项,私下却开始接触集团下面几家子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聚餐闲谈,喝茶聊天,四处拉拢关系,打听各子公司的人事好恶、权责分配。他似乎在慢慢编织一张看不见的人际网络。
这一日下班之后,办公室人差不多走光,我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大院外面暮色沉沉的街道。
我在心里权衡蒋伯元这个人。
不能否认,他确有才干。当初三蹦子项目,方案做得洋洋洒洒,市场推演,效益预估,写得头头是道,敢想敢闯,思维活络。可才干如果配上勃勃野心,缺少敬畏,就会变成一把双刃剑,既能成事,也足以祸乱整个集团。
秦勇的旧事反复在脑海盘旋。
当初秦勇也是能力过人,一步步渗透人事财务,聚拢人心,最后悍然觊觎总经理之位。历史会不会重演?蒋伯元是不是在复刻那一套路数:项目受挫之后,放弃明面博弈,转而渗透财务、笼络中层,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我不能拿整个华海集团的前途去赌人性。
但是,处置也需要时机。现在仅仅只有这些侧面迹象,没有实锤,贸然动手,于理不合。
我心里定下两套预案。
其一,如果蒋伯元仅仅是心有不甘,好奇集团财务运作,想要学习经营,并无谋权的歹念,那尚可给他留出路,安排到适合的岗位,把他的才干引导到业务实干之上;
其二,倘若继续往下发展,不断窥探核心机密,四处串联拉拢,显露夺权的企图,那就必须果断出手,及时切割,绝不能养痈遗患,等到局面失控再来收拾。
正在沉思之间,敲门声轻轻响起。
丁耀华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吴总,刚刚得到消息,蒋伯元最近私下找过南洋航空筹备组的几个人,打探这个新项目将来的人事安排。”
我眉头微微一挑。
南洋航空是集团接下来分量极重的大项目,一旦落地,必然会诞生一批新的管理岗位。
我的心底,警铃再一次响起。
暗流还在涌动,距离摊牌,尚有一段时日。
(本章完,全文4961字)
本章述评
1、剧情主线:主角拿到线索,但选择隐忍不发作,悄悄布下信息防线,封住财务核心数据,外部维持表面和睦,暗中观察蒋伯言的一举一动;南洋航空、保税仓储、纤维板考察三条业务线继续并行。
2、人物刻画:主角吃过秦勇的亏,所以高度警觉,但不主观定罪,留两种可能性,体现企业家审慎克制;蒋伯言从会上争斗转为私下渗透,手段变得迂回。
3、伏笔:蒋伯言打探南洋航空人事,暗示他想要争夺新项目实权,为下一章冲突升级埋下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