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副标题:风撼深谷惊寒梦,谍入重林启暗忧,全文4972字
一、炮响遥山生警惧,厉兵整垒固荒陬
沉闷的炮声自远山之外一阵阵隐隐滚来,越过层叠起伏的峰峦,久久回荡在幽深荒谷上空。
山谷之内,河滩上新开辟出来的田地已经播下种。嫩弱的新芽尚还没有破土,黑褐色的新翻泥土静静裸露在天光之下。谷中众人听见远方传来的轰鸣,劳作的手脚不由得纷纷顿住,人人心头蒙上一层阴云。
连日来,这断断续续的炮响时起时歇,时而密,时而疏。每一回隆隆声响传进山谷,谷里的人心便跟着震颤一回。
林山依旧不能起身行走,担架安置在棚舍旁边的大石之下。肩头旧伤反复肿痛,夜里时常发热。听护卫又一次禀报山外炮声,他眉头紧锁,伸手按住隐隐作痛的伤处。
苏文彦快步走到担架跟前,神色凝重:“这几日哨岗登高瞭望,远远看见山外几处山谷升起滚滚黑烟。看样子荷军已经开始向着外围山地展开搜剿。他们扫荡沿海残存的村寨之后,下一步极有可能派兵深入群山。咱们这座荒谷,离外围山口并不算远,一旦敌军搜山,首当其冲便是我们。”
“不能心存侥幸。”林山缓缓开口,语声略带虚弱,却十分坚定,“如今田地刚刚下种,粮食尚无着落。第一要务,加紧加固谷口防务。”
当即传令下去。
谷口两侧的山崖,抽调青壮年劳力,就地开采山石,砍伐粗大原木。顺着谷口狭窄的隘道,堆叠木石,修筑简易的拦障。又在谷口之外的林间山道之上,布设陷阱、削尖的木刺,尽量迟滞外来人马的突进。护卫队伍重新整编,分为昼夜三班轮值。高处的山岗增设瞭望哨,安排眼力好的人日夜值守,一旦望见山下烟尘,立刻燃放干柴起烟示警。
只是流亡队伍手中兵器实在匮乏。长矛大多以硬木削尖,少数几杆铁矛还是逃亡路上保留下来的旧物;刀剑更是寥寥无几。若是荷军带着火器进山,仅凭木石障碍,终究挡不住枪炮。
苏文彦忧心忡忡:“木石藩篱只可稍作阻滞,难以硬抗枪炮。倘若荷军大队真的杀进山谷,凭我们手上这点兵器,很难守住。如今摆在面前三条路:死守山谷;迁移往更幽深的大山腹地;或是再度去和土著部族商议,谋求对方的援手。”
林山沉思良久。
“迁往更深处的密林,路途艰险,老弱伤员难以长途跋涉。况且深山林莽瘴气更重,未必就有可以开荒耕种的平地,贸然迁徙,只怕半路就要折损许多人口。死守此处,又终究隐患重重。至于求助土著,更要万分审慎。如今部族之内主战一派势力不小,若是贸然开口求援,反会招致猜忌,以为我们想借他们的人马挑起战事。”
“依我之见,先加固谷口守备,静观事态变化。同时再遣使者前往土著村寨,不必直接开口求兵。只是把山外荷军大举搜山的消息告知头人,点明祸乱一旦蔓延深山,土著村寨同样难以独善其身。以此警醒对方。是敌是友,交由他们自己权衡。”
众人依计行事。依旧选派上次前去交换农具的两名青年,带上山中采集的贵重草药作为礼物,再次动身奔赴土著村寨。
荒谷之中,一边继续开荒看护新播的田地,一边加紧修筑防御工事。斧凿之声终日在山谷回荡。老弱妇孺也没有闲下来,妇女们收集干枯的松脂、荆棘,制作简易的阻敌之物。伤员之中尚可行动的,便帮忙搓制绳索,整理棚舍。
可人心依旧不安。远方的炮声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不少百姓夜里难以安眠,一听见林子里野兽的嚎叫,便以为是敌军已经杀到谷口。先前河滩集会压下去的那些躁动的流言,又悄悄地在人群缝隙之中重新滋生。
二、奸言暗煽人心扰,私觅越径起邪谋
荒谷深处几处简陋的竹木棚舍之间,夜幕降临之后,篝火余烬幽幽闪烁。
有两三名壮年男子,避开值守护卫,悄悄聚在一棵巨大老树下低声私议。为首人名叫周奎,一路逃亡过来,性子一向急躁。连日野菜充饥,日日开山劳作苦不堪言,再加上山外不断传来炮声,周奎内心早已惶惶不安。
“天天困守这座山谷,吃苦受罪,何时才是尽头。”周奎压低嗓音,语气满是愤懑,“林首领有伤在身,躺在担架之上,诸事多由苏文彦调度。修防御、开荒种地,可就算秋后收成,又能收得多少粮食?万一荷军杀进山来,我们依旧难逃一死。与其坐在这里等死,不如寻一条出路。”
旁边另外一名汉子随之附和:“我也这么想。土著那边大片的山地,物产丰饶。盟约划定的地界把我们死死箍住。若是悄悄越过去,寻一处水草肥沃的谷地,我们自己开辟田地,何必要困死在此处?”
又一人心中尚有几分顾虑:“河滩集会之时首领已经严令禁止越界。若是事情败露,是要受重罚的。况且土著那边的巡山族人四处游荡,一旦撞见,便是祸事。”
周奎冷笑一声:“山这么大,山林之间小径纵横交错,哪里就一定被撞见。我们几个人先悄悄过去探看一番,寻一块好地方。若是合适,将来索性劝说大伙整体迁移过去。何必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就算被发现,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难不成土著还愿意立刻掀起大战?”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私下打定主意。打算趁着后半夜守卫换岗的间隙,偷偷溜出荒谷,越过盟约划定的边界,前去探查邻侧的山谷。
他们自以为行事隐秘。却不料,当晚恰好有一名少年出外捡拾枯枝,路过老树附近,隐隐听见了几句对话。少年心中大惊,不敢声张,待到次日一早,寻机会悄悄找到苏文彦,把昨夜偷听来的话语一一禀告。
苏文彦听闻,神色一紧。此事非同小可。少数几个人私自越界,一旦和土著巡山队伍发生冲突,流血厮杀,一纸山林盟约顷刻便会化为灰烬。百十余口人的性命就要全部押上。
苏文彦不敢拖延,即刻来到林山的担架之前,把这件秘事如实禀报。
林山听罢,半晌默然。一阵深深的疲惫袭上心头。外有荷军的兵戈威胁,内部偏偏又生出这般事端。乱世流亡,最难防备的,原来竟是自己队伍当中人心的妄念。
“先不要声张。不要立刻当众拿人。”林山思索片刻缓缓说道,“先派人暗中盯住周奎这几个人的动向。切莫打草惊蛇。倘若他们当真夜里私自出走,也不要当即动武拿捕。先把他们拦在谷内边界,劝他们回转。同时,我们也要查一查,还有多少人暗中附和此种想法。病根在心,只惩处几个人治标不治本。”
苏文彦领命,当即挑选两名沉稳可靠的护卫,暗中盯紧周奎一行人的行踪。
三、使者入寨传警讯,帐内纷争议祸机
与此同时,两名荒谷派出的使者已经翻过山梁,再度抵达土著村寨。
此时村寨之内,气氛同样紧绷。山外战火的消息早已传到土著各部。村寨的议事大木帐之中,头人与长老们正围坐在一起,为此事激烈争辩。
主战一派的长老神色激昂:“外来的这批流民留在隔壁荒谷,终究是心腹大患。如今荷军大兵四处搜剿,战火迟早烧进深山。不如我们抢先动手,趁他们根基尚未稳固,直接将这批人驱逐出山谷,免得将来惹祸上身!”
主和的那位白发长老连连摇头:“当初已经立下山林盟约。若是无端兴兵驱逐,便是我们率先背弃誓约。况且荷军的野心,岂会止于清剿这批逃亡之人?一旦他们扫清山外,下一个目标便是我们土著各个村寨。唇亡齿寒。这批流民守在荒谷,恰好可以在外围替我们挡一挡兵锋。今日若我们先行驱逐,来日荷军到来,又有谁能够帮我们?”
两派相持不下,言语之间争执激烈,帐下一众部族青壮年也各有立场。就在双方争辩不休之时,护卫进来通报,荒谷的使者已经来到寨外求见。
头人便传令,引两名使者入帐相见。
使者恭恭敬敬献上草药礼物,之后把山外荷军扫荡村寨、炮火逼近深山的消息如实诉说。
“头人,诸位长老。荷军志在肃清整片山地。眼下他们还在山外,可一旦外围扫荡完毕,搜山大军便会长驱直入。战火不会只落在我们荒谷,贵处村寨同样处在祸患之下。彼此同处深山,理应互相提防兵祸。”
一番话说完,帐内顿时更加喧闹。主战的长老依旧不肯松口,认定流民始终是祸根;主和长老则顺势以此为论据,力主维持原有盟约,暂且相安共处。
头人坐在正中,面色深沉,久久不语。他心中明白主和长老所言并非虚言。可是部族之内,许多族人对于外来的这一批人心存猜忌,积怨已深,他也不能够完全压制住主战一派的呼声。
沉吟许久之后,头人开口答复使者:“盟约暂且维持不变。我会传令下去,部族巡山之人尽量避免无端滋扰荒谷。只是也有一言相告,请转告谷中林山。务必严管手下所有人,恪守山谷地界。倘若你们之中有人私自越境,闯入我们的山地猎场田园,那盟约便不再作数,到时候,部族不会再留余地。”
使者领下头人的回话,辞别村寨,匆匆踏上归途,赶回荒谷报信。
四、夜遁私行逢阻截,晓谕群众释疑危
夜色又一次笼罩群山。
周奎与另外两名同伙,自以为计划周密。等到后半夜守卫换岗的间隙,身上暗藏短刀,趁着夜色昏暗,悄悄避开谷口主哨,打算寻一处山崖侧边人迹稀少的山径,溜出荒谷。
只是苏文彦先前已经安排护卫暗中监视。看见三人趁着夜色动身,几名暗哨不声不响,从侧后方包抄上去,在山谷内侧的山林小道之上将三人拦了下来。
夜色之下,火把骤然亮起。周奎三人大惊失色,想要转身奔逃,前后去路都已经被护卫拦住。
“周奎,深夜私自出走,意欲何往?”带队的护卫厉声喝问。
眼见已经无法脱身,周奎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只得束手就擒,被护卫带回谷中。
当夜没有立刻审讯关押。等到第二日清晨,河滩空地之上,又一次召集全部百姓。林山依旧由担架抬到众人之前。周奎与两名同伙立于人群前面。
苏文彦当众把昨夜三人打算私自越界,悄悄探查邻侧山地的事情,原原本本向所有人讲清楚。
人群之中一阵哗然。不少人听闻之后,纷纷低声议论。
周奎昂首高声抗辩:“谷中日日劳苦,野菜果腹,山外炮火日日逼近!难道我们便只能坐在这里,等着荷军打过来送死?我只是想先行寻一处更好的安身之地,也是为了大伙活命!何罪之有!”
林山躺在担架之上,忍着肩头伤痛,缓缓开口,声音传遍整个河滩:
“求生之心,本没有错。只是求生不可行险。你以为悄悄越过边界,寻到一片谷地,就可以安居乐业?土著部族上下,本就分为主战、主和两派。我们的盟约仅仅勉强维系。一旦你们私自踏入对方的地界,不管本意是好是坏,在对方族人眼中,便是入侵。流血冲突一旦爆发,战火即刻燃起。到那个时候,百十余口老幼,全部要跟着你们几个人的妄念陪葬!”
“山外荷军虎视眈眈,本就是一重大劫;倘若我们自己内部再闯出祸端,便是双重死局。眼下开荒虽苦,新田之中已经播下种子。熬过这一段时日,待到秋收,便有粮食可以果腹。加固谷口防御,高处瞭望哨日夜值守,一有敌军动向我们便可以提前避险。这才是稳妥求生之路。”
林山目光扫过全场百姓,又郑重重申禁令:
“今日宽恕周奎三人这一回,暂不施以重刑。罚他们前去修筑谷口木石屏障,日日出苦力,以此赎罪。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私自踏出荒谷划定边界。若再有人私行越界,定要严惩不贷!”
众人听了这一番话语,大多心中醒悟。原先暗中摇摆、抱有侥幸想法的百姓,也慢慢收起了心中的杂念。
事情处置完毕之后,去往土著村寨的使者也正好赶回荒谷,把头人那一番警告之言尽数禀报。
听闻土著头人依旧维持盟约,但已经放出严厉警告,林山心中更加清楚。如今荒谷的处境,如同行走于刀锋之上。外有荷军搜山的兵锋步步迫近;侧邻土著部族内部主战一派依旧蠢蠢欲动;流亡队伍内部人心尚未完全稳固;自己身上旧伤缠绵难愈;谷中疫病隐患依旧悬在头顶。
薄薄一层安宁之下,四处皆是潜藏的危机。
风从山谷口呼啸穿过,河滩上刚刚冒出泥土的点点嫩苗在风里轻轻摇曳。这一片刚刚孕育出来的生机,不知能不能熬过即将到来的重重风雨。
(本章完,4972字)
本章述评
1. 剧情主线:远山持续传来荷军炮声,荒谷紧急加固隘口防御;队伍内部周奎等人不堪饥苦与恐惧,密谋深夜私越边界另寻谷地,少年告密,苏文彦布置暗哨连夜拦阻;二次派遣使者赴土著村寨通报荷军搜山的警报;土著部族内部主战、主和两派激烈争执,头人勉强维持盟约,但发出严厉警告;林山当众处置周奎等人,宽宥而罚苦役,再次向全体流民申明禁令,压制内部的冒险思潮;结尾点明荒谷依旧危机四伏。
2. 人物刻画:林山身受重伤,抱病统筹防务与人心,行事审慎,处置闹事者宽严相济,不简单一味严刑;苏文彦机敏细致,及时发现内部隐患;周奎代表绝境之下一部分流民的冒险急躁心态;土著头人与长老之间派系矛盾依旧,盟约根基脆弱。
3. 长线伏笔
①荷军搜山的大军正在逐步向深山方向推进,荒谷的外部军事威胁持续升级;
②土著部族主战一派并未罢休,只是暂时被压制,冲突隐患没有消除;
③队伍之中人心只是暂时安定,饥寒困苦没有解除,依旧存在再度生乱的可能;
④谷中新田的禾苗刚刚破土,秋收尚远,粮食危机没有解除;
⑤林山肩头旧伤反复,身体持续耗损;山林瘴气疫病的阴影依旧笼罩整个流亡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