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室里,时间已经过去一天,易之申请与家人联系,被看守的工作人员拒绝。被关在活动都要打报告的密闭房间里,精神饱受摧残的易之,正处在要不要向纪委举报刘副县长、邹然的十字路口。
邹然的视频和刘副县长的对话录音被易之存储在移动硬盘里,这个硬盘放在家里。
易之坐在小凳子上,纠结了一天。在经过反复的权衡利弊和出于保护自己的目的,易之最终决定同时举报邹然和刘副县长。以举报两位县领导的力度,换取一丝联系外界的机会。只要能联系外界,自己就有翻盘的机会。
“领导,我要举报,我有证据。”易之噌地站起来,向看守自己的工作人员大声喊道。
易之的“异常”,两位工作人员交换眼神,由其中一人出去汇报。没一会儿,纪委的办案人员提审易之。易之被带到审理室问话,如实说了自己知道的关于邹然和刘副县长的事情。
易之举报后,纪委的工作人员没有再逼供易之承认自己收受施工单位的贿赂,而是背过身当着易之的面打电话汇报。尽管工作人员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易之听出了端倪。
工作人员重点报告了易之手里有证据,要举报刘副县长。关于邹然,工作人员只汇报了视频在他手里。易之敏感地觉察到这里面的差别对待,仔细分析演绎,会让人联想纪委的这些工作人员与邹然是一伙的。
易之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众多部门中,纪委监委是独一份,这支队伍要是出了问题,被人当枪使,不得有多少人被冤枉,含冤而死。
易之打电话,话题内容兜兜转转,绕来绕去,目的是告诉林芝自己被人陷害,被控制了,让她去找岳父。电话里,易之不敢说得太直白,尽量说得隐晦,在家常事里暗藏自己被控制的事实,避免被工作人员察觉。
与林芝通完电话后,易之又回到那个小角落发呆,不同的是,“纪委与邹然是一伙”的这个想法一直萦绕在脑海里,无法散去。
林芝突然接到易之的电话,激动开心之余,心生担心害怕。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半晌无语,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绣花针落地的声音。
“我现在在外地出差,短时间内回不了家。我们卧室抽屉里有一个硬盘,里面有重要资料,着急要,今天内会有同事上门找你要了寄过来。”
“我出来之前向农业农村局申请了一个项目,听说今天内上面会下一笔资金,挂断电话后立即联系一下老爸,问一下情况。这个项目对东丘很重要,如果有问题,立马让老爸想尽一切办法帮忙协调解决,务必拿下。”
“你也联系一下王轩陵,让他盯紧东丘的钓鱼比赛,千万不能出事。”
“出差而已,又不是去坐牢,有什么事完全可以自己交待的,让自己转达是几个意思。”林芝很生气,从昨天到今天,自己打了那么多电话,易之都不接,也不回。现在打电话回来,尽是些交代工作的话。林芝生气了。
但生气归生气,认识易之以来,他从来没有交待过自己帮他工作上的事,今天是第一次。既然交待了,作为妻子,还得照办。林芝从客厅来到卧室,找到易之所说的硬盘,插入电脑主机接口,点开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一段视频,一段录音。林芝被惊得心跳加速,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后,林芝才颤颤巍巍地拿起手机,打电话给自己的父亲。
林芝向父亲转述易之交待的东丘项目一事,也提到了视频和录音。林爸听后,让林芝赶紧把视频和录音送到他那里去。
林爸看了视频和录音,看得心惊肉跳,直言易之胆子太大了。而且,还敢拿录音威胁刘副县长,简直是不知死活。
林爸让林芝打电话给隆临镇党政办和东丘村的干部,询问最近几天是否有公事派易之出差。林芝还不放心,挨个问了组织、人社、政协、政府办等部门最近举办培训班情况,最终得到的答复是没有。
“爸,易之他会不会被两位县领导关起来了?”林芝担心地问道,她认为易之多半是出事了,不然不可能联系不上他。
“应该是被邹然控制了。刘副县长找过我,易之发了一条短信威胁他,让他帮忙。”林爸揉了揉眼睛,“易之说自己被人举报,现在正在接受纪委调查。以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多半是被控制人身自由了。不然也不会联系不上和不回电话。”
“那……那……怎么办?”林芝害怕了,万一易之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该怎么办。
林爸内心纠结和愧疚。林爸一心想要栽培易之,一直在创造机会为易之搭桥,让易之能够再进一步,走得越远越好。易之官当得越大,自己也就越有面子。现在却出了这种事,该怎么办?易之为什么要偷录邹然的视频和刘副县长的录音呢?林爸不清楚易之与这两人有什么过节,女儿林芝刚嫁给易之,易之就出事,那她今后怎么办?
林芝眼眶泛红,眼里汇聚起来的泪水就要夺眶而出:“爸,你倒是说话啊,到底该怎么办嘛?”
林爸扒拉着头发:“我再找一下刘县,看他是否能帮忙。”
林爸转身联系刘副县长,称要把刘副县长的录音交给他,希望他能够帮助易之度过这次困难。
副县长办公室里,除了林爸拿给自己的录音,刘副县长还收到了一段关于自己女儿全身裸体的视频。视频中的女儿表现得惊恐、害怕、无助,一直在哭。
“这个狗日的邹然,是不是真的玩不起,竟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视频看下来,刘副县长的心在滴血,“今天要是不收拾你,我就不姓刘。”
刘副县长心里明白,这一次两人的“火拼”已经没有可挽回的余地了。他翻阅通讯录,找到一位省领导的号码,打了过去。
在集中换届的大背景下,因为邹然与刘来观两人的“火拼”,罹秋的权力结构潜移默化地发生了变化。邹刘两家作为罹秋的政治家族,一段时间以来,把控着罹秋官商某方面,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这一次两家你死我活的内斗,给一些想要起势的人看到了家族崛起的机会。所以,这段时间来能多走动的就多走动,争取多钻几个两家腾出来的空子,让自己的家族起来,在罹秋有一份话语权。
与此同时,有人拿着证据向州纪委州监委实名举报邹然,一场罹秋的反腐风暴开始了。短短的几天内,邹然就被带走。邹然被带走后,又过了几天,刘副县长也被带走。紧接着,罹秋县的部分科级干部陆续被州纪委州监委喊去问话,被“关”的易之也被叫去问话。
正因为被州里喊去问话,易之的问题才被查清楚。易之没有违法犯罪问题,这才被“放出来”。
得知易之“刑满释放”后,王轩陵“大操大办”,说是替易之洗去身上的霉运。
罹秋县城,一家普通的饭馆里,易之、王轩陵、李林三个喝酒吃饭聊天。
易之之所以选择这家餐馆,是因为这家餐馆的菜很有烟火气息。没有包间,食客们全都坐在一块院坝。牛肉炒得很嫩很好吃,生意很火爆。
王轩陵说东丘的钓鱼比赛,办得像坐过山车,起起落落。从一开始的预热就有人捣乱。比赛途中有三人以身入局,自己投毒自己吃,借此在网上大肆宣传东丘的稻花鱼有毒,阻碍东丘发展乡村旅游的计划。这个话题冲上热搜后,县委书记发脾气,直接让有关部门强压下来,并让有关部门现场指点赛事和文旅活动,赛期反而延长了三天,办得有声有色。
三人聊得正起劲时,王轩陵接到电话,三言两语实在难以推脱,不得不赶回办公室去写材料,留下易之与李林。
易之望着王轩陵的背影,打趣道:“这个二代哥以前在村里可不是这样的,现在直接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竟然会积极干工作,士别三日当刮目。”
“这小子与王魏差不多,一开始也是吊儿郎当,跟了我一段时间后,变化挺大的。”李林笑了笑,全是对王轩陵和王魏的欣赏。
“是啊,时间是会改变人的。”易之独自饮了一杯酒,颇为感慨被关的这段时间的所思所悟。
“哦?易镇为何发出如此感慨?”李林好奇地问道,也独自饮了一杯酒。
“官场如战场,权力有着极强的诱惑力,或者说人性极为复杂。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满足自己的私欲,权力甚至人在他们眼中都只是工具。邹然、刘副县长两人亦是如此。背后没有人撑腰,最好不要涉足官场,不然事做不成,提拔也没戏,一辈子碌碌无为,怨气缠身,搞不好还会背锅受处分。”易之借酒向李林吐槽了自己这段奇葩的经历,谈了自己对官场政治的看法和观点。
说着说着,易之突然想到,李林是服务邹然的副主任,那他一定知道邹然是因为什么问题被查。于是易之调转话题,聊起邹然。
易之期待地问道:“主任,我心里有一个猜测,我这次被人举报,被纪委留置,我猜背后是邹然指使人干的。”
李林眼里闪光一抹精光,用手扶了扶眼镜,独自喝了一口酒,缓缓开口道:“领导的私事,我不太清楚。但是呢,我也听到了一些传闻,不知真假。我俩既然这么投缘,可以拿出来聊聊。仅限于我俩,不能随便与人说。”
李林:“传言邹然是被你们镇的一个女干部举报的,名字叫姚梅艳,是她实名举报邹然强奸她。”
姚梅艳?小姚!
可小姚是王魏的女友,怎么会与邹然有关系?小姚举报邹然强奸她这也太离谱了吧。
“小姚是王魏的女友,怎么会和邹然扯上关系?”易之不相信,虽说是传言,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肯定有事才会有传言。
李林笑了笑:“王魏都亲自举报邹然了。”
易之震惊:“嗯?”
李林目不转睛地看着易之,别有韵味地说:“王魏利用姚梅艳性贿赂邹然,谋取提拔。没想到在公示期被人举报,没能如愿晋级。”
王魏在公示期被人举报这事,易之清楚,王魏当时还把这事算在自己头上,认为是自己举报他。但事实是自己根本就没有举报他。
李林接着说:“后来王魏在邹刘两家的政治斗争中被邹然遗弃,心生不满,便拿着邹然出轨的视频去纪委举报。他自己呢,也被姚梅艳举报。”
易之:“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我怀疑我被人举报,以及罗夏被举报就是这兄弟干的。他一直对我有意见,抢我功劳,巴不得我死。”
易之的吐槽,李林只是笑了笑,没有顺着易之的话题接下去,而是继续聊传闻。中途,王轩陵打电话来说,让易之先与李林聊着等他,写完材料后他要来。两人就这样一杯又一杯地喝酒聊八卦。渐渐地,酒劲上头,原本清醒的意识有了模糊。
忽然,李林突然话题一转,眼里泛光,试探性地问易之:“易镇,你说我们外出招商,你偷拍邹然的那晚,除了偷拍邹然,有没有偷拍其他人呢?”
说完,李林又独自喝了一杯酒,等着易之的答复。易之被李林这么一提醒,倒是想起来了。那晚自己除了偷拍邹然和余芳,还偷拍了李林和余芳。
在酒精的刺激下,人的思维都变得活跃起来。直到这时,易之才猛然觉察到,另一个视频的男主角此时此刻就坐在自己面前与自己谈“心”。于是脑海中的某些碎片信息被攫取重组,原本合理的推演突然调转方向,指向一个阴谋局。
罗夏说过,是一位不知名的李老板买通他公司的财务人员造成公司漏税被罚。那么自己被以前在水务接触的施工方造假举报、邹然王嫣王魏对自己的敌意……
易之眼神突然间犀利明亮起来,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李林。在综合各方面的碎片信息后,易之得出一个非常大胆的结论,这一系列事情的背后,不会是这个充满书生气的李林在背后推波助澜吧?
假设真的是李林,那他的动机目的是什么?
目的动机是余芳!
易之被自己的天马行空想法惊呆了。邹然带队外出招商的那一晚,余芳先后上了邹然和李林的床,这说明他们三人是他妈的三角恋关系。妈的,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想到这层关系。哦,当时只顾着欣赏大片了。
这下好了,大片的男主找到自己要片源了。
“没有。怎么可能。”易之非常肯定地回道,眼神躲避,不敢直视李林。
易之的躲避的眼神被李林捕捉到。李林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向易之提出条件,只要易之把视频交给他,他可以给易之解惑,告诉易之一个秘密。李林已经把话讲得直白了,易之也同意交易,承认自己手中有李林的视频,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优盘,扔给李林。
易之:“给你,没有拷贝,独一份”
李林接过易之扔来的优盘,看了看,直接扔进身后的垃圾桶里。
“其实,王魏利用姚梅艳性贿赂邹然和在公示期被举报,嫁祸给你和刘县,教唆罗夏公司的长期合作伙伴临时增大单量和买通财务做假账贿赂你,找到以前与你接触的老板举报你,邹刘两家的斗争,甚至邹然和刘县被查,等等,都是我策划推动的。”李林微笑着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配上他的书生气,使那张笑脸在灯光的映衬下异常吓人。
“为什么?”
“余芳是我的初恋女友和未婚妻。但她爱上邹然,怀了他的种。”
“你为什么要针对我?”
“那你又为什么偷拍我?”
易之与李林只是沉默地对视,不再说话,眼中对对方的杀气,化成一阵风,拂过两人的脸庞,冰冷而刺痛。
后来,易之从体制辞职,学了厨,与母亲许馨楠一起经营自家店面。东丘在王枫的推动下,成为罹秋旅游发展重点打造示范点,县级财政投入大量资金建设,把东丘打造成为罹秋的第一个4A景点,业态也在不断的丰富。特色美食稻花鱼、民族文化及服饰、竹编手工制品、“云上养鱼”、休闲垂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