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雾气很重,山路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季远舟跟在父亲身后,脚下的草叶子上全是露水,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父子俩一路无言。季德厚走在前面,背微微弓着,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香烛纸钱和几个苹果。季远舟空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年没给母亲上坟了,他甚至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这座坟。
“慢点走。”季德厚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路滑。”
“嗯。”季远舟应了一声,脚步放慢了些。
雾气很浓,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松树影影绰绰地立在路边,像是沉默的哨兵。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松针的气味,湿漉漉的,让人胸口发闷。
转过一道山弯,松林中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先妣季母周氏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生于1950年,卒于1992年”。石碑前的杂草已经被清理干净,看来父亲经常来打扫。
父子俩沉默地把祭品摆在坟前。季远舟从袋子里取出香烛和纸钱,季德厚则从怀里掏出一瓶酒和几个苹果。摆好东西后,两人跪下来磕头,额头触到冰冷的石板。
磕完头,季远舟没有站起来。他跪在坟前,看着石碑上母亲的名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次不走了。”
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说道:“妈,我在学修补你的绣品。虽然很难,针脚总是歪,但我会坚持下去。那只燕子,我会把它绣完的。”
一旁,季德厚站着,眼眶也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出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什么都没说。
“妈,我找到工作了。”季远舟的声音还在继续,“在纺织厂踩电机,工资不高,但够生活。你不用担心我。”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妈,我会照顾好我爸。你放心,我会好好陪着他。”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回应他的话。雾气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照在石碑上,照得那行小字闪闪发亮。
父子俩站起身来,沿着原路下山。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比上山时轻松了许多。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彼此心里都明白。
回到家,季远舟把母亲的绣品从阁楼上取了下来。他把绣品摊开在桌上,仔细看着那只未完成的燕子。燕子的翅膀还差一半没绣,针脚细腻而整齐,一看就是母亲的手艺。
他盯着那半边翅膀,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张检查单上的日期是1991年12月,而母亲是1992年春天走的。也就是说,母亲在查出病情以后,还活了将近半年。
这半年里,她为什么要隐瞒病情?她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这些问题再一次涌上心头,让他觉得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他决定再去找王婆问一次,这次无论如何要从她嘴里问出点什么。
傍晚时分,他走出家门,往巷口走去。王婆的油条摊已经收摊了,但她应该还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