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灰蓝色的布,慢慢罩住了整条巷子。
季远舟在王婆家院门口停住脚。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还能听见电视机的嗡嗡声。他抬手敲了两下,门开了,王婆端着一盆水站在门口,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湿漉漉的。
“远舟?”她明显愣了一下,水盆差点没端稳,“这么晚了,有事?”
“外婆,我想问问您我妈的事。”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坚定。
王婆的手抖了抖。她把水盆放在门口的凳子上,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进来说吧。”她侧身让开,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堂屋里开着电视,正播着新闻联播,声音开得很小。椅子很旧,坐上去吱呀一声。季远舟看着王婆在对面坐下,皱纹挤成一团,显得很疲惫。
“外婆,您就告诉我吧。”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妈到底得的什么病?”
王婆沉默了。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角,指节发白。电视里的声音嗡嗡响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季远舟:“远舟,不是外婆不告诉你,是你妈不让说。她临走前特意交代我们,不许告诉你真相,怕你在外面分心。”
“可我已经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激动,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我现在什么都能承受,您告诉我吧!”
王婆叹了口气,起身把电视声音调小,然后重新坐下。她又犹豫了很久,嘴唇动了又动,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你妈当年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不想化疗遭罪,也不想让你知道,就让我们都瞒着你。她走的那天还在念叨你,说你在外面不容易,让你爸别告诉你。”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季远舟心上。他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到椅子角,差点摔倒。王婆赶紧起身扶住他,手掌粗糙而温暖。
“孩子,你妈是爱你的。”王婆的声音也哑了,“她直到最后一刻都在为你着想。你要是真的孝顺,就好好活着,别让她失望。”
他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空了。原来真相是这样的——母亲不是因病去世,而是因绝症去世,而且她选择了隐瞒病情,让他安心在外面闯荡。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愧疚和自责都是值得的,因为母亲真的爱他,真的为他着想。但同时他也恨自己,为什么当初没有多回家看看,为什么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外婆……”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妈最后那段日子,是不是很辛苦?”
“辛苦什么。”王婆递过来一杯水,手在抖,“你妈那个人要强了一辈子,就算生病也不愿意麻烦别人。她最后那段日子,我们几个老姐妹轮流去陪她,她总是笑着说没事,叫我们别告诉你。”
他接过水杯,温度从掌心传到心里,却一点也感觉不到暖意。
“谢谢您,外婆。”他把水杯放在桌上,声音很轻,“我先回去了。”
走出王婆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的灯亮了几盏,光线昏黄,照得地面斑驳。他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有点凉,吹得眼睛发涩。
回到家,父亲正坐在堂屋里抽旱烟,烟灰落了一地。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
“爸,我回来了。”季远舟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有点红。
“这么快?”父亲把烟袋在鞋底磕了两下,站起身来,“吃饭了吗?”
“吃了。”他走过去,在父亲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爸,我今天去找王婆了。”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
“她告诉我了。”季远舟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妈当年是晚期,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治不了了。她不让你们告诉我,是怕我在外面分心。”
父亲沉默了很久,旱烟在手里冒着青烟,熏得眼睛发红。
“爸,”他的声音提高了些,“您为什么不告诉我?您明明知道的,为什么还要瞒着我?”
“是我的错。”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似的,“我答应了你妈要保密。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远舟在广州闯事业不容易,别让他知道了分心。我……我答应了的。”
“所以您就瞒了我八年?”他的声音在发抖,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我是她儿子!我有权知道!”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手里的旱烟灭 了又点,点 了又灭。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
“您知道吗,”季远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苦涩,“我这些年一直自责,觉得我没见到我妈最后一面,是我不孝。现在您告诉我,她是故意不让我知道的,她是怕影响我的前途……那我这些年的自责,算什么?”
“你别这么说。”父亲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你妈临走前还在念叨你,说你在外面不容易,让你爸别告诉你。她是爱你的,从来没有怪过你。”
“可她也骗了我!”季远舟站起来,声音有些激动,“她生病的时候,我在广州忙着厂里的事,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您也是,您明明知道一切,却什么都不说!”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是我的错,我答应了你妈要保密。但现在你也知道了,你想怎么样恨我都行,我只希望你妈泉下有知,能原谅我。”
说完这句话,父亲转身进了东屋,把门关上了。门关得很轻,但声音却像雷一样在季远舟心里炸开。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闭的门,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决定——他要查清楚母亲的病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最后那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个决定一下,他就再也坐不住了,穿上外套就往外走。
他要去找更多的证据,要把这个隐藏了八年的真相彻底揭开。虽然他知道这可能会揭开伤疤,但他觉得这是必须的——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夜风吹过,巷子里的灯晃了晃,照得他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他裹紧外套,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第二卷: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