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路不好走。
季远舟踩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母亲的坟地走。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脚下的草叶子上带着点露水，打湿了鞋袜。他走得很急，额头上出了一层汗，被山风一吹，又凉透了。
坟包小小的，孤立在一片松林边上。墓碑上的字他认得，是父亲的手笔——“周氏之墓，子季远舟立”。当年他不在，是父亲一个人操持的丧事。
他跪在坟前，膝盖陷进湿软的泥土里。
“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您告诉我，您当年到底得的什么病？为什么要瞒着我？”
没有回答。只有山风穿过松林，沙沙作响，像是在叹气。
“我知道您是怕我分心，怕我在广州那边有事。”他的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可您是我的妈啊，您生病了，我应该知道的。我应该回来的。”
眼泪掉下来，砸在坟前的土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说？”
回应他的还是只有风声。
他在坟前跪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墓碑上的字迹泛白。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行字——“子季远舟立”。
妈，我回来了。
他在心里说。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会被风带走。
---
从山上下来，季远舟直接去了王婆家。
王婆正准备睡觉，听见敲门声，披着衣服出来开门。看见是他，明显愣了一下：“远舟？这么晚了……”
“我爸都告诉我了。”他站在门口，声音很平静，但眼眶还是红的，“您跟我妈是最好的姐妹，您一定知道更多的事。”
王婆的表情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侧身让他进来。
堂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机还亮着，画面上是香港的武打片，男女主角正在悬崖边上生死诀别。电视机的光忽明忽暗，照得王婆的脸一会亮一会暗。
“孩子，不是我们想瞒你。”王婆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是你妈太要强了。她查出病的时候，你刚在广州站稳脚跟，她不想让你分心。”
“可她是绝症啊。”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绝症怎么能瞒得住？她后来那么久……”
“你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婆打断了他的话，眼眶也红了，“她总说自己没事，还反过来安慰我们，说生死有命，强求不得。她不想化疗，说那个罪不是人受的。她就想安安静静地走，不想让你看见她那个样子。”
季远舟沉默了很久。
“那您告诉我，”他抬起头，看着王婆，“我妈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度过的？”
王婆想了想，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你妈最后那段日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她让我帮她找一些布料，说要给你做件新衣服。她说你小时候就喜欢穿她做的衣服，出门在外这么多年，也不知道现在长多高了。”王婆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件衣服还没做完，她就……就没了。”
季远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那件未完成的衣服，可能就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之一。不是阁楼里的绣品，而是另一件，他从来不知道的衣服。
“还有呢？”他追问，“我妈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她有没有提到我？”
王婆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你妈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她说你一个人在广州闯，不容易。她还说你爸嘴笨，不会表达，让你别怪他。”王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你妈这个人，一辈子都为别人想，从来不想自己。”
季远舟坐在那里，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心脏，喘不过气来。
他想问更多，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堂屋里的灯还亮着，季德厚坐在客厅里抽烟，脚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季远舟直接走进了西屋，把门关上了。门关得很轻，但声音却像是雷一样在父子俩心里炸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全是母亲的样子——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在灯下绣花的样子，送他到车站时的样子。
“远舟，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那是母亲送他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突然意识到，母亲那时候可能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安心走。这种隐忍的爱让他既心疼又难受，眼泪无声地淌了一枕头。
明天去母亲的医院一趟，看看能不能查到当年的病历记录。这个念头一起来，他就再也睡不着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公鸡开始打鸣，新的一天要来了。但季远舟还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乱得像一团解不开的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