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季远舟就去了县医院。
县医院还是老样子,只是重新装修过,比以前干净多了。他站在门诊大楼前,抬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高的白色建筑,墙上刷着“救死扶伤”四个大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挂号窗口排着几个人,他没挂号,直接去了后面的档案室。
档案室在二楼最里面,一扇铁门关得严严实实。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谁?进来。”
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织毛衣。听见门响,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谁?”
“大姐,我想查一下二十年前的病历记录。”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二十年前?”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那早就销毁了,我们这里只保留十五年的档案,再早的记录没有了。”
“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找找?我妈叫周桂枝,是在这里去世的。”
女人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不是我不帮你,确实是找不到。这样吧,你先去肿瘤科问问,看有没有当年的医生还记得。”
肿瘤科在二楼东头,走廊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几个护士端着药盘走来走去,病床上躺着几个病人,脸色蜡黄。
他拦住一个护士,问:“请问这里有没有二十年前在这里工作的医生?”
护士想了想:“原来的主治医生都退休了,要么调走了。你去问问传达室的老刘,他在这里干了三十多年,什么都知道。”
传达室在医院大门口,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那里,正端着茶杯喝水。听说他要找当年肿瘤科的医生,老刘放下茶杯,皱着眉头想了想。
“你说的是张守正张医生吧?他退休十多年了,现在住在城西的家属院,就是原来纺织厂那边。”老刘说,“当年他是我们这里最好的肿瘤科医生,经手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谢谢您。”季远舟转身就要走。
“你去也没用,”老刘在后面喊,“张医生今年八十多了,听力不太好,你说话得大声点。”
城西家属院是原来纺织厂的职工宿舍,一排排的红砖瓦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他按老刘说的地址,找到了最后一排倒数第二户。
敲门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门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门口,拄着拐棍,眼睛浑浊但有神。
“你找谁?”老人的声音很洪亮,完全不像八十多岁的人。
“张医生,我是周桂枝的儿子。”他尽量大声说,“我想问问您关于我母亲的事。”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盯着季远舟看了半天,嘴唇抖动了两下:“你是桂枝的儿子?远舟?”
他点了点头,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
“进来坐,进来坐。”老人转身往屋里走,步履蹒跚但很稳,“你妈那个人,我印象很深。她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但她很平静,一点都不害怕。”
屋子里很简陋,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都是黑白的人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中药味。
“她有没有说过什么?”季远舟急切地问。
老人让他坐下,倒了杯水递给他,想了想才开口:“她当时跟我说,她儿子在外面闯荡,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我当时劝她告诉儿子,她说不用告诉了,让他好好在外面闯,等他闯出名堂再说。”
老人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她还跟我说,她不怕死,就是放心不下儿子。她说她儿子有本事,将来一定有出息,她不能拖累他。”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母亲临终前还在为他着想,怕他知道后会分心,怕他会放下外面的事业回来照顾她。她一个人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却把所有的爱都藏在了心里。
“张医生,谢谢您。”他站起来,给老人鞠了个躬,“我先走了。”
走出家属院的时候,他站在街上,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一点都感觉不到温暖。
蹲在路边哭了出来。
哭完以后,他擦干眼泪,决定回家跟父亲好好谈一次。他要告诉父亲,他不怪任何人,他只是想知道完整的真相,只是想让自己的愧疚有一个出口。
回到家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季德厚正在做饭,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又转身进去了。
季远舟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父亲老了很多。那个曾经高大挺拔的男人,现在背已经驼了,头发也全白了。
“爸。”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季德厚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嗯,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