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远舟在桌边坐下,接过父亲盛的饭。瓷碗有点烫手,他的手指抖了一下,饭粒撒了几粒在桌上。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筷子碰着碗沿,谁也没有先开口。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厨房里的灯泡拉出一片昏黄的光,落在桌面上,照得那些菜影子晃动。
“爸,”季远舟犹豫了很久,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终于开口,“您早就知道妈的病情,对不对?”
季德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有些激动,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我是她的儿子,我有权利知道!”
父亲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重,像是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一点。
“你妈临走前交代过我,不许告诉你。”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说你在广州刚站稳脚跟,不想让你分心。她还说……”
“还说什么?”季远舟追问,眼睛盯着父亲的脸。
“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有出息,她不希望自己的病成为你的负担。”季德厚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她那个人,一辈子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
季远舟听到这里,眼眶又红了。他想起母亲照片背后那行字——“给我远舟,永远的妈妈”。原来那不是普通的留言,是母亲提前写好的告别。那些字迹工工整整,像是花了好大力气才写成的。
“您就听她的?”他的声音有点哑,“那您有没有想过,我要是知道的话,最少可以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我想过。”季德厚的声音也在发抖,“我也劝过她,但她不听。她说你刚开厂,要是这时候回来,前功尽弃。她说男人要以事业为重,不能为了家事耽误前程。”
季远舟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母亲的爱太沉重了,沉重到他不知道该如何承受。那些年他在广州拼命工作,以为只要混出个人样来,就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可是他没想到,母亲等不到那一天。
过了一会儿,季德厚又说:“你妈走的那天,还在念叨你的名字。她让我别告诉你,让你好好在广州待着。我答应了她,这些年一直守着这个秘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现在你知道了,我也算是完成了她的遗愿。”
父子俩相对无言,但气氛明显缓和了很多。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怨气和不解,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虽然疼,但至少能喘口气了。
吃完饭,季远舟起身帮父亲收拾碗筷。他把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父亲在后面跟着,两个人一起在水槽里洗碗。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流有点大,溅湿了季远舟的袖口。
他看着父亲苍老的手在碗碟之间忙碌,突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父亲在院子里做木匠活,他在旁边玩耍,母亲在厨房里做饭,一家人其乐融融。可是现在,母亲不在了,只剩下他们父子俩。
“爸,”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以后不走了,就在家陪您。”
季德厚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眼眶明显红了。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洗碗。厨房里的水声哗哗响着,盖过了父子俩的呼吸声。
收拾完碗筷,季远舟回到西屋。他把母亲的绣品从柜子里拿出来摊开在桌上,仔细看着那只未完成的燕子。燕子的翅膀还差一半没绣,针脚细腻而整齐,一看就是母亲的手艺。
他抚摸着那些精美的图案,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要修补好这件绣品。这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他要让这件作品完整。
这种想法一起来,他就坐不住了,决定明天去找孙师傅,问问有没有办法修补这种老绣品。母亲在天有灵,一定会很高兴看到这件作品完成。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便安静下来。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熄灭,人们都睡下了。
这一夜,季远舟睡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