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季远舟就出门了。
他要去槐树巷里找一位姓周的老太太。昨晚上想了一夜,觉得这事不能拖,母亲的绣品还等着他修补,他得找个懂行的人问问。
早上的巷子很安静,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条下锅的滋啦声从巷口传来。季远舟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晨光照在墙上斑驳的石灰上,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气。这是他小时候熟悉的味道,走着走着,脚步就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周老太太住在巷子深处,一间小小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摆着几盆月季,花开得正好,大红的花瓣上带着露水。季远舟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谁啊?”
“周奶奶,我是季德厚家的远舟,想请您帮个忙。”
门打开了,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才点点头:“是远舟啊,长这么高了。进来吧。”
进门的工夫,季远舟打量了一下屋子。面积不大,但收拾得整齐,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老式梳妆台,台上放着一个针线筐。墙上挂着几幅绣品,都是些花鸟鱼虫,针脚细密,看着就不是便宜货。
他把绣品递给她看。周老太太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半天,然后点了点头。
“这绣工,真是精细。你妈的手艺,当年可是数一数二的。”
“我想把它补完,”他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周老太太让他坐下,倒了杯茶给他,然后慢慢说了起来。
“修补这种活,急不得,要心静。你先从简单的学起,我教你几种基本的针法。”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针线筐,里面各色丝线码得整齐。周老太太挑了几根丝线,开始教他怎么穿针、怎么走线、怎么收尾。
“先学这个,叫滚针。”她的手指虽然粗糙,但动作很灵活,“一针紧挨一针,线条才能匀称。”
季远舟接过针,试着比划了几下。针尖总是歪,不是走快了就是走慢了。周老太太也不着急,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一下他的手势。
“你妈当年学这个的时候,也是这么笨。”周老太太突然说了一句,说完自己先笑了,“我说这些干什么,你又不知道。”
季远舟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练。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血珠子冒出来,他用布擦擦,继续。
学了一上午,总算学会了几种基本的针法。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母亲当年做这件绣品的样子——坐在窗前,阳光照进来,一针一线地绣着。那画面一定很美。
回到家,他把绣品摊在桌上,一针一线地学了起来。虽然动作很笨拙,但他很认真。这种专注的感觉让他很安心,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母亲教他写字的情景。
他一边绣一边想,这件绣品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但他会尽力让它完整。就像他和父亲的关系,虽然有过裂痕,但只要双方愿意努力,就一定能修复。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
打开门,陈雪宁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我听说你在跟周奶奶学修补,”她笑了笑,“顺路给你送点吃的。”
季远舟让她进屋。她把饺子放在桌上,看到他手里的绣品,忍不住笑了。
“你这针脚,比我纳的鞋底还难看。”
他也笑了:“刚开始学,肯定难看。你要是会的话,教教我。”
她说好啊,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一起研究绣品。陈雪宁的手很巧,不一会儿就绣得像模像样了。两个人靠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心里突然有点悸动。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专心地绣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岁月静好,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但他还是没敢说出心里的话,只是默默地享受着这份温暖。
陈雪宁又坐了一会儿,看看天色不早了,才起身告别。
“明天还去厂里吗?”她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问。
“去。”
“那明天我等你一起走。”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季远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发芽,说不清是什么,但让他觉得生活有了盼头。
他回到屋里,继续修补那件绣品。针脚还是很歪,但比之前好多了。他想着陈雪宁刚才说的话,手指的动作不知不觉轻快起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巷子里传来各家各户做饭的声音。油锅滋滋响着,饭菜的香味顺着风飘进来,这是日子最真实的味道。
季远舟低头绣着,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