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阳光正好。
季远舟正坐在窗前修补那件绣品，针脚比昨天工整了些，但还是很粗糙。他低头专注地绣着，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伤口处泛着小白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推门的声音。
“远舟，在家呢？”
是王婆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王婆端着一碗油条走进来，油条炸得金黄酥脆，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王婆，您怎么来了？”他放下针线，站起身来。
“给你送点吃的，刚炸的。”王婆把碗放在桌上，左右看了看，“你爸呢？”
“出去了，说是要去买点东西。”
王婆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她看着季远舟手里的绣品，看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真是随你妈，干啥都认真。”
季远舟心里一动。这些天他一直在修补这件绣品，但从来没有人把它和母亲联系起来。王婆这句话说得他鼻子有点酸。
“王婆，”他放下针线，“您给我讲讲我妈的事吧，我想知道。”
王婆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什么决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
“行，我给你讲讲。你妈那个人，真是太要强了。”
她开始讲——
“你妈查出病的时候，正好是你去广州的第二年。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晚期，她当时就明白了。”王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她回来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秀兰，别告诉远舟，他在外面不容易’。”
季远舟握着针线的手抖了一下。
“我当时劝她告诉你的，她说不能影响你。”王婆继续说着，眼眶有点红，“你妈那个病，后来疼得厉害，但她从来不在人面前表现出来。我们去看她，她总是笑着说没事，还反过来安慰我们，说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他想象着母亲忍受病痛的样子，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原来那些年，母亲一直在强撑着，而他在广州却什么都不知道。
“你妈最后那段日子，基本都躺在床上。”王婆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让我帮她找了一些布料，说要做件新衣服给你留着。我当时还问她怎么不自己做，她说眼睛花了，做不了了，让你帮她完成。”
季远舟听到这里，眼眶又红了。原来母亲真的给他留了遗物，那件绣品就是母亲想送给他的最后礼物。
“王婆……”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妈她……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我的？”
“有。”王婆看了他一眼，“你妈走的那天早上，还在念叨你的名字。她让我告诉你爸，等你回来的时候，把那件绣品给你，说是她留给你的。”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季远舟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绣品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终于明白了母亲的全部心意——她不是不管他，而是用另一种方式爱他，把所有的爱都缝进了那件未完成的绣品里。
“王婆，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声音很平静，但眼眶还是红的。
“傻孩子，跟我还客气啥。”王婆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妈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高兴。她这辈子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王婆又坐了一会儿，看看天色不早了，才起身告别。季远舟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回到屋里，看着那件绣品发呆。母亲的样子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却也越来越模糊。他突然发现，自己对母亲的了解真的太少了。
晚上，季德厚回来了。
父子俩一起吃饭，谁都没有说话。吃完了，季远舟把王婆说的话告诉了父亲。
季德厚沉默了很久，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爸，”季远舟开口，“我妈真的给我留了绣品当遗物？”
“嗯。”父亲应了一声，声音很闷。
“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父亲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儿子。
“这是你妈年轻时的照片，背面有字，你自己看。”
季远舟接过照片，手一直在抖。照片上的母亲很年轻，笑得很温柔。翻到背面，他看到一行小字——“给我远舟，永远的妈妈”。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母亲的遗物里还有一张检查单，上面的日期是1991年12月。也就是说，母亲在查出病情后还活了将近半年。这半年里，她每天都在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却还要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爸，我妈得的到底是什么病？”他追问，“您别再瞒我了。”
父亲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癌症，晚期。你妈不让说，怕影响你。”
季远舟没有再问。他拿着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背面那行字迹。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母亲患病后还活了半年，这半年她是怎么过来的？每天忍受着疼痛，却还要在信里说“妈很好，别担心”。
他决定再去找找有没有母亲留下的其他东西，哪怕只是一封信、一句话，他也想看看。
这种执念让他第二天一早就起来了，开始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