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
季远舟从阁楼的木箱里翻出一件件母亲的遗物，每一件都承载着过去的温度。有几件旧衣服，洗得发白但叠得整齐，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还有母亲的针线筐，筐里的顶针都已经磨得发亮，银簪子弯成了弧形。
他把箱子底下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一件蓝色棉袄叠得四四方方，领口袖口都磨出毛边了。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是母亲最常穿的那件，每次去车站送他都穿着。领口内侧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是母亲的手艺。他把棉袄叠好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箱底压着一个布包，打开来是几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工整清秀，是母亲的笔迹。寄信人地址是广州，收信人是他的名字，但都没有邮票，显然从未寄出。他拆开第一封，信纸已经泛黄脆化，边缘微微卷起。
“远舟，妈妈今天去车站送你了，看着你上车的背影，妈妈心里很难受。但妈妈不能留你，你有自己的路要走。妈妈身体不太好，但你不用担心，妈妈会照顾好自己。你在广州要好好干，别担心家里。”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
又一封。
“远舟，妈妈今天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妈妈不想让你知道，你在外面闯荡不容易，妈妈不能成为你的负担。等你回来的时候，妈妈希望能看到一个有出息的儿子。”
信纸上有几处晕染开的痕迹，像是水滴落在纸上留下的印子。他突然意识到，那是母亲的眼泪。
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都没有寄出去，每一封都写着母亲对他的思念和牵挂。这些信不是写给别人的，是母亲写给自己的，写的是一个母亲对远行儿子的牵肠挂肚。
他跪在阁楼的灰尘里，哭得像个孩子。
原来母亲对他的爱从来都没有减少过，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而已。她把所有的思念都藏在了心里，藏在了这些没有寄出去的信里，藏在了那件叠得整齐的旧棉袄里，藏在了那根磨得发亮的银簪子里。
哭够了，他把信件折好，放回原处。继续翻，箱子最底下还有一个蓝色塑料封面的小本子，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他翻开一看，里面不是工作记录，而是一些图案和针法记录——有燕子的轮廓，有梅花的样式，还有一些复杂的花样。这些应该是母亲准备用来做绣品的草稿。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突然发现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小字——“等我不在了，远舟看到这个，就能想起妈妈了”。
这行字像是有什么魔力，让他的心猛地一跳。他突然意识到，这件绣品可能不仅仅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更可能是母亲想对他说的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
阁楼里很安静，灰尘在斜射的阳光里慢慢飘浮。他跪在那里抱着那个小本子，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窗外传来巷口王婆炸油条的滋啦声，接着是邻居打招呼的声音，再接着是一阵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这些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离他很远很远。
他决定把这件绣品修补完成，不管花多长时间，他都要让这件作品完整。这不仅是对母亲的纪念，也是对自己的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