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斜，暮色渐渐笼上屋脊。
季远舟从合资服装厂回来，脚上沾着棉絮，裤脚被机器油渍染了一小块。厂里最近接了一批出口订单，要求严，他跟着老师傅改了好几遍工艺参数，脑子直到现在还嗡嗡的。
推开院门，堂屋里黑着灯，父亲不知道去了哪儿。灶台上扣着半碗剩饭和几根咸菜条，显然是父亲给他留的晚饭。他草草吃完，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泡，就进了西屋。
母亲的绣品摊在桌上，散着淡淡的樟木香。那匹缎面已经氧化发黄，但绣上去的图案还能看清——一只燕子，翅膀展开半边，另一半空着，下面是两个小字：远舟。
他拿起针线，试着比划了一下，又放下。针太细了，捏在手里直打滑。白天在厂里摆弄机器的大手，此刻显得格外笨拙。
“妈，我试试。”他对着绣品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清。
第一针扎下去，歪了。第二针倒是进去了，但针脚大得能跑马。他皱着眉拆掉重来，手指被针尖戳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小时候看母亲坐在灯下绣花，只觉得好看好玩，哪里知道这里头有这么多讲究。他一边试着找感觉，一边想起往事。
那时候家里穷，母亲却总能变着花样给他做新衣服。过年时的新棉袄、开春的夹袄，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的。他睡不着觉，趴在被窝里看着母亲纳鞋底，锥子扎透布底发出的“嗤嗤”声，是他童年最催眠的白噪音。
“远舟啊，”母亲那时候总说，“男人家学什么绣花，好好读书才是正事。”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却再也没有机会听母亲说教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他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他专注的影子。针线在缎面上来回穿梭，虽然还是笨，但比刚开始好多了。他一针一线地填着那只燕子的翅膀，动作慢得像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活动僵硬的脖子，才发现腿已经麻了。窗外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邻居家电视的声音隐约传来——有人在看《还珠格格》，紫薇正在哭哭啼啼地喊“皇阿玛”。
他揉了揉眼睛，把绣品收进抽屉，准备上床睡觉。
刚躺下，门被敲响了。
“谁？”他鲤鱼打挺坐起来。
“是我。”陈雪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喘，“我听说你最近一直在修补绣品，给你送点吃的补充体力。”
他赶紧披上衣服开门。陈雪宁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点心，身后是黑漆漆的巷子，月亮刚升起来，把她的轮廓照得毛茸茸的。她穿着厂里的工装，头发扎成马尾，脸颊被夜风吹得红扑扑的。
“这么晚了还麻烦你。”他接过碗，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赶紧缩了回去。
“客气什么。”她笑了笑，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方便进去看看你的进度吗？”
他把碗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绣品。陈雪宁凑近看了半天，眉头渐渐皱起来。
“你这个针法还是不太对。”她说，“我教你吧。”
“不用了，这么晚了，你……”
“反正回去也睡不着。”她已经在他旁边坐下了，“把针给我。”
她的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矫正他的手势。一针一线地示范着，动作慢而仔细。季远舟闻到了她头发上的肥皂味，是那种老式的檀香皂味道，心跳得厉害。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冲动地握住她的手。
但他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咱们不是朋友吗。”
“嗯，是朋友。”他应道，声音有些哑。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消失了。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她站起来，把针线整理好放在桌上。
“我送你。”
“不用了，就在隔壁，几步路就到了。”
他还是坚持把她送到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巷子里的灯已经全黑了，只有月亮挂在天上，把青石板照得发白。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接着便安静下来。
回到家，他把那碗点心吃完，是红豆馅的，很甜。甜得有点发腻，像是母亲从前做的味道。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的影子——酒窝、眼睛、还有按住他手腕时温热的指尖。他知道自己已经喜欢这个姑娘了。但喜欢有什么用呢？他是个失败者，配不上人家。
厂里那些女工私下议论他，说他是“城里混不下去才回来的”，还有更难听的，说他是“被老婆甩了的”。这些话传到陈雪宁耳朵里没有，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窗外的月亮渐渐偏西，巷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绣品要补，工作要做，父亲要照顾，那些乱糟糟的事情一件都跑不了。
至于陈雪宁——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且走且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