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刮过裤脚,簌簌的。
洛清晚没停。
天亮前,她翻过两座矮山。一片杂乱的低矮棚屋出现在山谷口。
乱星坊。
没有围墙,没有守卫。几排歪歪扭扭的木屋石棚,外加一大片空地。人声嗡嗡地传过来,混着牲畜臭、丹药的刺鼻味儿,还有汗馊气。
她拉了拉斗篷兜帽,混入人流。
大多是引星境,衣着五花八门,补丁叠着补丁。眼神警惕,或者麻木。
坊市里头更乱。
地上铺块破布就能摆摊。缺角玉简、发暗的草药、锈刀,还有古怪石头。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咒骂声混成一锅粥。
她在找血纹钢。
《戮星剑诀》星璇篇提到,中期需以血纹钢磨砺剑锋,吸纳战场煞气与金铁锐意。没有,进境慢得像爬。
转了大半圈,影子都没见着。
倒是有几个摊主打量她。目光在她腰间凡铁剑上停一停,又挪开,带着轻蔑。
生面孔,修为不高,还遮脸。
好欺负的货色。
洛清晚感觉到了,没反应。她走到坊市最靠外的空地,人少些。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面,铺开灰布。
取出三样东西。
一株雾星草,叶片边缘泛银灰。两枚青金石。一瓶只剩三粒的回气丹。
她没标价,静静坐着。
等。
日头爬高,晒得地面发烫。人来人往,偶尔有人瞥一眼,又走开。
半个时辰后,来了三个人。
都是男的,三十来岁,褐色短打,袖口绣着模糊浪涛纹。领头的疤脸,从眉骨拉到嘴角。后面一胖一瘦,眼神滴溜溜转。
三人径直走到摊子前。
疤脸男蹲下,拿起雾星草掂了掂。“这草,怎么卖?”嗓子像破锣。
洛清晚抬眼:“十五下品灵石。”
“十五?”疤脸男嗤笑,把草扔回布上,“抢钱呢?顶多五块。”
胖子接话:“新人吧?不懂规矩。在这摆摊,得交摊位费,知道不?”
瘦子嘿嘿笑:“大哥看你也不容易,草我们拿了,给你三块灵石,交个朋友。”
三人一唱一和。
周围几个摊主早把头低下,假装没看见。
洛清晚没说话。
她看着那株被扔回来的雾星草,叶片边缘沾了点灰。
疤脸男等了几息,不耐烦了。他伸手直接去抓草。“哑巴了?三块,爱要不要。”
手指快要碰到草叶的刹那。
洛清晚动了。
她没起身,只是将右手,轻轻按在了左侧腰间的剑柄上。
动作很慢。
但疤脸男的手,僵在了半空。
一股子极淡、却冷得刺骨的气息,从眼前这个兜帽遮脸的女人身上散出来。不浓,却像细针,扎得他手背皮肤发紧。
煞气。
疤脸男脸色变了。他身后胖瘦两人也收起嬉笑,手摸向腰间。
空气绷紧。
洛清晚还是没说话。兜帽阴影下,只能看见她抿成直线的嘴唇,和按在剑柄上、指节凸起的手。
她在等。
等对方先动。
疤脸男额头渗汗。他混迹乱星坊多年,眼力不差。这煞气……不像是装的。可对方明明只有引星境。
妈的,踢到铁板了?
他眼神闪烁,手慢慢缩回来。但众目睽睽,面子不能丢。
“想动手?”他硬着头皮,声音提高,“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浪涛会你也敢惹?”
洛清晚指尖,在剑柄凹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就在这当口。
一个温和、虚弱的声音插了进来。
“几位。”
众人转头。
一个穿着洗白青色文士衫的瘦高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三步外。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两鬓斑白。右手袖口空荡荡,缺了小指和无名指。
他对着疤脸男几人,微微颔首。
“这株雾星草,叶缘银灰均匀,根须完好。”他语速慢,中气不足,“市价,确实在十五块下品灵石左右。这位道友开价十二,已是公道。”
疤脸男脸色更难看了。“你谁啊?多管闲事!”
文士衫男子咳嗽两声。“在下苏砚,坊市东头开间小铺,修补古籍玉简。偶尔也帮人鉴鉴货。”他放下手,眼神平静,“浪涛会的几位兄弟,若信不过,不妨去‘百草阁’问问价。为三五块灵石坏了坊市名声,不值当。”
话说得客气,句句在理。
疤脸男瞪着他,又瞥了眼按剑不语的洛清晚,腮帮子咬了咬。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
“走!”他最终挤出一个字,狠狠瞪了洛清晚一眼,转身带人挤进人群。
人走了,那股子针尖对麦芒的劲儿才松下来。
苏砚转向洛清晚。
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按剑的手上停了半瞬。
“道友初来?”他问,语气温和。
洛清晚松开剑柄。“嗯。”
就一个字。
苏砚似乎习惯了,不在意。他指了指雾星草:“这草不错,若真想出手,往坊市中间走走,有几个专收草药的摊位,价格好些。”顿了顿,“边缘这里,龙蛇混杂,容易惹眼。”
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
洛清晚开口。
苏砚停步回头。
洛清晚拿起雾星草递过去。“谢了。”
苏砚一愣,摇头。“举手之劳,不必……”
“拿着。”洛清晚打断他,语气没起伏,“我不喜欢欠人情。”
苏砚沉默了一下,伸出左手接过草。指尖碰到草叶时,他右手空荡的袖口,无风自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草,又抬头看洛清晚。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笑。
“那……便却之不恭了。”他将草收进怀里,想了想,“道友若寻血纹钢这类煞金之物,坊市里怕难见。那东西……通常只在大战后的古战场遗迹,或某些专修炼体、煞气功法的宗门库房才有流出。”
洛清晚眼神动了动。“哪里能弄到消息?”
苏砚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右手断指处的疤痕。
“消息……”他声音低了些,“‘星海阁’偶尔拍卖,价格惊人。或者……”他迟疑,“去北边‘黑沼泽’碰运气。那里曾是古战场边缘,偶尔有散修能从泥潭深处挖出点残片。不过危险,毒瘴、妖兽,还有……其他寻宝的人。”
他说完,轻轻咳嗽一声。
“道友自己斟酌。”他拱拱手,转身慢慢走入人群。洗旧的青色背影,很快被杂乱的色彩吞没。
洛清晚站在原地,看着苏砚消失的方向。
右手缺两指。
宗门灭门,道侣惨死,修为被废。
她脑海里闪过墨辰情报里提过的零星信息。流云宗,苏砚。
原来是他。
一个选择“记住”而非“复仇”的人。
她收回目光,弯腰收起青金石和丹药,卷起灰布。
血纹钢的消息有了,虽然模糊。
黑沼泽。
她将灰布塞回怀里,转身朝坊市外走。日头正烈,晒得地面蒸起热浪。远处,那三个浪涛会的人影在某个摊位前晃动,偶尔朝她这边瞥来,眼神不善。
洛清晚没理会。
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出坊市谷口,重新投入外面荒芜的山岭。
掌心的血线,又烫了一下。
像是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