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背风处,洛清晚咬了口硬饼。
她盯着来路。
没人跟出来。那三个浪涛会的,大概还在坊市里晃。苏砚的背影,早没了。
黑沼泽。古战场边缘。
消息太模糊。毒瘴,妖兽,其他寻宝人。每一样都能要命。
她摊开手掌。虎口到腕子,一道暗红血线,烫得像烙铁。不疼,就是邪乎。
《戮星剑诀》的印记?她不知道。
只知道这玩意儿出现后,对煞气敏感了些。刚才隔老远,就闻见浪涛会那几人兵器上的血腥味。
福祸难料。
她灌了口水,目光飘向坊市。
苏砚。
流云宗的幸存者。墨辰情报里提过一嘴,灭门,道侣死,本人废了,断两指。
选了“记住”,不是“复仇”。
她咽下饼渣,拍了拍手。
起身,又朝坊市走。
日头偏西,坊市更吵了。汗臭、丹药味、烤肉焦糊气混成一团。
洛清晚没去空地。她钻窄巷,眼睛扫过两边破烂摊子。
找苏砚说的,“专收草药的摊位”。
顺便,看看那间“古籍铺子”。
穿过三条巷,丁字路口左边角落,有个小摊。干瘦老头正拿秤称草根。木牌歪扭:“收各类药材”。
洛清晚走过去。
“卖什么?”老头抬眼皮。
她掏出雾星草,放摊上。
老头拿起草,瞅了瞅,捏了捏,嗅了嗅根。
“叶缘银灰,根须完好。”老头伸出三根手指,“十三块下品灵石。”
比浪涛会胖子多一块。
洛清晚点头。“行。”
交易很快。十三块灰扑扑灵石到手,她转身就走。
又问了两个摊,血纹钢没影。倒有个摊主凑过来,神神秘秘:“我有门路弄‘煞铁’,价格好商量。”
洛清晚看了眼他摊上黑乎乎的铁疙瘩,转身。
煞铁和血纹钢,两码事。
她索性不找了,留意卖旧书玉简的摊子。
大多是垃圾。残功错漏,风流闲书,还有画着“秘境宝藏”的破羊皮,骗新手玩意儿。
走到坊市最里头,靠山壁。
有间石头垒的小屋,低矮,齐整。旧门,暗红漆斑驳。木牌刻着:“砚斋”。
字迹清瘦,带点顿挫。
窗开着,透出昏黄光。
洛清晚在门口站了片刻。
能听见里面窸窣声,像纸张摩擦。
她抬手,敲门。
声音停了。
门吱呀开了。
苏砚站在门后,手里拿着卷泛黄兽皮。看见她,愣了下,侧身让开。“道友?请进。”
屋子很小。一张桌,两把椅,靠墙两个书架堆满卷轴竹简。空气里是旧纸味,混着淡墨香和药味。
桌上摊着工具:小镊子、薄刀片、胶水,一盏油灯。灯焰跳动,把苏砚影子投墙上,拉得很长。
“地方窄,见笑了。”苏砚把兽皮小心放桌边,用软布盖好。他转身,“道友……有事?”
语气温和,眼神疑惑。
洛清晚摸出十三块灵石,放桌上。“雾星草卖了。十三块。”
苏砚看看灵石,又看看她。“不必如此。举手之劳。”
“两清。”洛清晚说。她目光扫过书架,“你修复古籍?”
苏砚沉默了下,点头。“勉强糊口。”他伸出左手,指书架,“都是残破东西。接过来,补缺漏,理顺顺序。收点手工费。”
说话很慢。
洛清晚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竹简,绳子快烂了,简片散乱,字迹模糊。
“这也能修?”
“试试。”苏砚走过来,接过竹简。他右手只剩拇指、食指、中指,动作却稳。三指捏住散简,凑到灯下看,“‘星历杂记’残片,记星辰异动。缺前后文,但字迹能辨。得先清污垢,再编连。”
说得平淡。
洛清晚看他残缺的右手。“你认灵草的眼力,也这么练的?”
苏砚手指顿了下。
他走到桌边,倒水,喝了一口。“早年……在宗门时,粗通丹道。认得些药材。”
“流云宗。”洛清晚说。
苏砚握杯子的手,指节泛白。
他抬头看她。昏黄灯光下,眼窝深陷,脸苍白如纸。眼神静,像死水。
“道友知道?”他问。
“听说过。灭门。你活下来了。”
苏砚没说话。
他低头,看右手断指处两道狰狞疤痕。左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疤痕边缘。
屋里只剩灯芯噼啪声。
“是啊。”过了很久,苏砚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活下来了。”
他放下杯子,从抽屉取出个小布包,放桌上打开。
里面是块暗红金属碎片,拇指指甲盖大。表面布满血管般天然纹路,灯光下泛冷光。一股极淡、却锋锐的血煞之气,隐隐散出。
血纹钢。
真东西。
洛清晚瞳孔微缩。
“三年前,有个从黑沼泽回来的散修,重伤不治,死前用这个抵修补玉简的费用。”苏砚说,“我一直留着。对我无用。”
他推了推布包。“若道友真需要,拿去。”
洛清晚没动。“代价?”
苏砚摇头。“没有代价。”他顿了顿,“就当……给‘流云宗’留个念想。这碎片上的煞气,和当年灭我宗门那伙人功法气息,有点像。我留着,只会做噩梦。”
语气太平静,平静得发毛。
洛清晚盯着血纹钢碎片。掌心血线发烫,蠢蠢欲动。这东西有用,哪怕只一点。
但她没伸手。
“为什么不报仇?”她问。
苏砚笑了。
笑容很淡,很苦。
“报仇?”他重复,摇头,“仇家是玄天宗附属‘赤霄门’,有星域境长老坐镇。我呢?”他摊开残缺右手,“一个星璇初期,道基半废的残废。拿什么报?送死吗?”
“那就记着。等。”
“等什么?”苏砚看她,眼神空洞,“等奇迹?等我突然得惊天传承,一夜修为暴涨?”他低头,又摩挲疤痕,“我试过。刚逃出来那几年,疯了一样找机缘,闯秘境,差点死七八回。结果呢?”
他指自己苍白的脸,指这间狭小石屋。
“结果就是,捡回条烂命,躲这里,修这些没人要的破书。”声音低下去,“有时候想,也许当初死在宗门里,和师兄师姐们一起,反倒干净。”
洛清晚没接话。
她看着苏砚。这人身上有种被碾碎后勉强拼凑的疲惫。恨意还在,但被更深的东西压住了——恐惧,绝望,或者只是累。
和她截然不同的路。
她伸手,拿起血纹钢碎片。
入手冰凉,煞气刺得掌心血线灼痛。痛里带着诡异契合感。
“黑沼泽。”她把碎片收进怀里,“具体位置?”
苏砚从抽屉拿出张粗糙兽皮地图,摊开。他伸左手食指,点在一片灰褐色区域。
“这里。黑沼泽外围往西,大约百里,有片叫‘泣血坡’的乱石地。据说当年大战,那里陨落过一位修炼血煞功法的将军。战后,偶尔有散修在石缝里找到沾煞气的金属碎片。”他顿了顿,“但只是据说。我没去过,不敢保证。”
他收回手,看洛清晚。“那里很乱。除了毒瘴妖兽,还有专门劫杀寻宝人的团伙。甚至……可能有赤霄门的人出没,采煞气修炼。”
洛清晚记下位置,点头。“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
“道友。”苏砚忽然叫住她。
洛清晚回头。
苏砚站在桌边,昏黄灯光从侧后方照来,把他瘦削身影投在石墙上,单薄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最终摇头。
“保重。”他说。
洛清晚看了他一眼,没应,拉门出去。
门外嘈杂声浪扑面。天快黑了,摊位点起风灯,光影摇曳。
她没回头。
走出十几步,鬼使神差,脚步顿了下,侧脸往回瞥。
石屋小窗里,昏黄灯光还亮着。
苏砚已坐回桌前。他低着头,用仅剩三指的右手,捏着那柄薄如蝉翼的小刀,极轻、极专注地,刮兽皮古籍卷边上一点干涸污渍。侧脸在灯光下,安静得像褪色石像。
洛清晚心里那层冻了不知多厚的冰,某个极深角落,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下。
很轻。
但确实磕着了。
一丝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涟漪,泛起来。带着她熟悉、厌恶、属于“软弱”的温度。
她猛地转回头。
眼神重新冷硬,像淬过火的铁。
她加快脚步,几乎逃也似的,没入前方越来越浓的坊市阴影里。
仿佛身后那盏昏黄的灯,会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