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坡在西边,三十里。”
洛清晚收起那张从黑水帮修士身上摸来的糙纸地图,没回山坳。她沿着黑土边缘走,专挑阴影浓的地方。
风里铁锈味儿越来越重。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岩壁裂开道缝,野藤垂着,半掩着。洛清晚侧身挤进去。里面是条往下斜的石隙,越走越窄,岩壁渗着暗红水珠,踩上去黏脚。
煞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洛清晚脚步没停。一炷香后,前方豁然开阔,是个裂谷。
谷底比外面低十几丈,两侧岩壁暗红,像干透的血。中央有片灰白地面,正中一道三尺长的裂缝,暗红雾气正丝丝缕缕往外冒,升到丈许高才散。
浓度是外面的三倍不止。
洛清晚跃下。落地无声。
她先绕谷底走了一圈,没别的出口,也没活物痕迹。这地方,煞气太重,鸟兽都躲着。
回到灰白地面。她摸出几块下品灵石,又捡了几片废铁,按《戮星剑诀》里记的“锐金预警阵”布下。范围只三丈,有东西闯进来,铁片会颤,心神也能收到警兆。
布完,盘膝坐下,正对那道冒煞气的缝。
闭眼,调息。
《戮星剑诀》心法转起来。星璇加速,丹田传来细微吸力。
她引了一缕煞气进来。
暗红雾气触到皮肤,针扎似的凉。渗进经脉,立刻变烫,像烧红的铁水在流。洛清晚眉头都没动,心法强行运转,把这股灼热压进星璇。
星璇一震。
旋转速度暴涨。淡银色漩涡边缘,染上极淡的暗红。漩涡中心,气态星力开始凝实,泛起湿光。
液态转化。
星璇境中期到后期的门槛。
洛清晚没停。第二缕,第三缕……
修为在疯涨。
代价也来了。
闭上眼,黑暗里浮出碎画面。断魂崖的风,冷得刺骨。无数张脸晃着,有些熟,有些模糊。刀光,血溅在脸上还是温的。
“小师妹,把东西交出来吧。”
“别怪师兄心狠。”
声音真真切切,就在耳边。
洛清晚呼吸乱了一瞬。
她睁眼。
眼前只有暗红岩壁,和幽幽冒气的缝。幻象没了,但低语还在嗡嗡响,像苍蝇围着头转。
她重新闭眼。
心法转得更凶。星璇像饿兽,疯狂吞噬涌入的煞气。她要借这股力,把杂音碾碎。
画面又来了。
更清晰。
她看见自己被三把剑同时刺穿胸膛。看见林婉如温婉的脸,在剑光后变得扭曲。看见李影捏碎求救焰火时,眼底那抹得意。
恨意野草似的疯长。
心脏跳得又重又快,撞得肋骨疼。喉咙泛腥甜。
她咬紧牙。
嘴角溢出一缕血丝,滑落下颌,滴在灰白地面上,洇开一小团暗色。
镇压。
用更冷的意志,把翻腾的恨意压下去。像用冰镇沸油。
油在炸,冰在融。
她不管。
修炼不能停。时间太紧,赵家爪牙已经伸到这儿了。她需要力量,需要更快突破。星璇境后期不够,远远不够。
煞气源源不断涌入。
星璇中心的液态区域,扩大到半个拳头大小。漩涡颜色越来越深,暗红几乎盖过银色。
可脑海里的厮杀声也越来越响。
她仿佛又回到了断魂崖顶,被数十人围着。每一张脸都清晰得可怕,每一道伤口都疼得钻心。前世临死前的恐惧、绝望、不甘,被煞气从记忆深处翻出来,放大百倍。
“死吧!”
“叛徒!”
吼声震耳。
洛清晚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刺破皮肤,血渗出来,和掌纹间那道暗红血线混在一起。
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呜咽。
像困兽。
不能陷进去。
她对自己说。这些都是假的,是煞气勾起的幻象。真正的仇人还在外面逍遥。沉溺过去,没意义。
心法转到极限。
星璇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液态星力边缘开始不稳,微颤。
再吸,可能会撑爆。
她没停。
还差一点。星璇境后期的壁垒,薄得像层纸。
她索性放开了对煞气的限制。
轰——!
暗红雾气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细流,笔直灌入她头顶百会穴。洛清晚浑身剧震,七窍同时渗出血丝。
眼前彻底黑了。
不,是铺天盖地的血红。
断魂崖的景象前所未有的真实。她能闻到崖边枯草被血浸透的腥臭,能感觉到剑锋切开皮肉时那瞬间的冰凉。
无数张脸扑过来。
师父冷漠的眼神。师兄狞笑的表情。师姐假惺惺的眼泪。全都扭曲着,嘶吼着,要把她撕碎。
恨意像海啸淹没理智。
杀。
杀光他们。
一个都不留。
这念头疯狂滋长,几乎占据整个心神。她右手无意识抬起,虚握成拳,仿佛已握住了剑。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的刹那——
左眉尾。
那道极细的旧疤,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幻痛。
是真真切切,像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洛清晚浑身一僵。
眼前的血红幻象,哗啦一声崩碎成无数碎片,消散。
她猛地睁眼。
剧烈喘息。
冷汗浸透后背衣衫,冰凉贴在皮肤上。喉咙腥甜涌到嘴边,她偏头,“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视线清晰。
她看见自己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右手死死握着剑柄,剑出鞘三寸,寒光凛冽的剑尖,正对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
而左眉尾那道旧疤处,传来清晰的、温热的濡湿感。
她抬手,指腹轻轻一抹。
指尖染上一抹鲜红。
疤,渗血了。
洛清晚盯着指尖那点红,看了很久。
谷底寂静。只有煞气冒出的细微嘶嘶声,和她尚未平复的粗重呼吸。
掌心血线,烫得吓人。
她缓缓收剑归鞘。
重新盘膝坐下,不再吸纳煞气,只运转基础调息法,平复体内翻腾的星力和心神。
修为确实涨了一大截。
星璇境后期,已成。液态星力稳定在半个拳头大小,漩涡暗红相间,旋转时带起的力量感,强了不止一筹。
但代价也摆在眼前。
她擦掉嘴角和眉尾的血迹,眼神冰冷。
《戮星剑诀》的修炼,比预想的更凶险。煞气助长修为,也喂养心魔。刚才若不是旧疤突然刺痛惊醒她,她可能已彻底迷失,甚至走火入魔。
这疤……
她摸了摸眉尾。伤口早愈合了,只留这道细痕。前世围剿时,是谁留下的这一剑,她记不清了。
但现在看来,它不简单。
至少,它会在心神失守时,用疼痛把她拉回来。
是警示?
还是别的?
洛清晚想不出答案。她只知道,修炼不能停。隐患要面对,力量提升更不能放弃。
她需要更快。
赵家对血纹钢和阴髓石的需求如此急,背后一定有事。玉牌上的石头若真是阴髓石,那玉牌原主和赵家的关系,就必须查清。
还有那个“姓王的外执”。
都是线索。
调息完毕,她起身,收了预警阵的灵石和碎片。
裂谷煞气依旧浓。但她今天不能再吸了。心神刚经历一场鏖战,需要时间恢复。
离开前,她又看了一眼那道冒煞气的缝隙。
幽暗,深邃。
她转身,沿原路返回。
走出石隙时,天光已偏西。她在山坳边缘找了处背风凹陷,清理身上血迹,换了件干净深色外衫。
然后取出地图。
指尖在那个朱笔画圈的“泣血”二字上点了点。
下一站,就去那儿。
她需要更多血纹钢,也需要确认,赤霄门和赵家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
收起地图,辨了辨方向,朝西面掠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起的山林里。
风穿过裂谷,带起煞气呜咽的低啸。
而谷底那道缝隙深处,一点极其幽暗的、非金非石的晦涩光泽,在浓稠煞气中,又微微闪了一下。
很快,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