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晚朝正南那个无名红点潜去。
黑沼泽的夜不安宁。腐叶底下有东西蠕动,远处兽嚎尖利扎耳朵。她像道影子,在怪木和蕨类间穿行。
《戮星剑诀》的真元流转,修复肩伤,也压着那股躁动。
赵家令牌、地图、黑水帮主临死的话,在她脑子里转。
巡查什么?
血纹钢?阴髓石?还是玉牌上那颗灰石头?
想不通。
她索性不想了。剑柄握在手里,触感真实。有些事,光靠想没用。
天快亮时,到了。
地图上红点标记在一片隆起处。到跟前,才发现是坍塌的乱石堆,大半被墨绿藤蔓苔藓盖着,和环境融在一起。
若非地图指引,没人会注意。
洛清晚伏在十几丈外,看了小半个时辰。
没活物痕迹。
只有风穿石缝,呜呜轻响,像哭。
她起身走近。
乱石堆中间有个倾斜向下的入口,被崩落的大石堵住大半,只剩条窄缝。黑漆漆的,往外渗阴湿凉气。
她在入口前停住。
屈指,一道微不可察的星力弹入黑暗。
等了片刻。
没反应。
洛清晚侧身,挤进窄缝。
里面深。
往下七八丈,通道开阔,变成天然岩洞。洞顶有裂隙,漏下几缕惨淡天光,勉强照亮轮廓。
地方不大。
靠里侧,有半堵垮塌的石墙,一张石台,还有个烂成黑絮的蒲团。
石台旁散着腐朽木板,像储物架残骸。
洞府大半被掩埋,到处碎石积土,荒败。
洛清晚目光扫过。
没活人气息。
她迈步,朝石台走。
脚刚踏进石台前三尺——
异变陡生。
积土里腾起数道灰黑雾气。雾气扭曲,迅速凝成模糊人形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双双空洞的、燃烧暗红光点的“眼睛”。
煞灵。
精纯煞气混合强烈战意凝成的玩意儿。
洛清晚心头一凛,疾退。
晚了。
最先成形那煞灵,发出无声尖啸。
尖啸不作用于耳朵,直接撞进识海。
洛清晚脑子里“嗡”地一下,像被铁锤砸中。眼前模糊,破碎画面声音涌上来——刀剑锐响,濒死惨嚎,血溅脸上的触感,冰冷刺骨的绝望……
负面情绪。
这些鬼东西,能引动心底最糟的记忆。
她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腥甜化开。疼痛让她清醒半分,《戮星剑诀》心法本能运转。
银红真元涌出,逼退侵入识海的阴冷感。
而此时,几只煞灵已扑到面前。
灰黑雾气触手般缠向她四肢,带着刺骨寒意,试图钻进皮肤,冻结血液,侵蚀神魂。
洛清晚手腕一振。
剑锋划过凄冷弧光。
银红剑芒没入煞灵雾气,“嗤嗤”灼烧。那煞灵无声嘶叫,雾气翻腾,暗红光点黯淡。
有用。
《戮星剑诀》的剑意,带着破军煞气的凶戾,克制这种阴邪能量体。
但消耗也大。
就这么一剑,识海又沉了几分,像压了块石头。
不能拖。
洛清晚眼神一冷,不再保留。身形如鬼魅般在煞灵围攻间隙穿梭,剑光织成细密网。每一剑都精准斩在煞灵雾气最浓的核心处。
嗤嗤声不绝。
洞府里灰雾翻滚,暗红光点明灭不定。
她呼吸渐粗。
额头渗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识海里那股被撕扯感越来越强,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次次试图将她淹没。
杀意。
绝望。
还有……一丝几乎要被勾起的、对前世惨死画面的恐惧。
她挥剑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狠。剑锋上银红光芒,因真元消耗和心神震荡,开始不稳。
终于。
最后一只煞灵在无声尖啸中彻底消散,化青烟融入空气。
洛清晚以剑拄地,单膝跪倒。
大口喘气。
汗水浸湿后背衣衫,冰凉贴在皮肤上。识海里依旧嗡嗡作响,残留负面情绪像跗骨之蛆,蚕食冷静。
她闭眼,调息一盏茶功夫,才勉强压下烦恶感。
睁眼,目光落向石台后方。
那里被垮塌石墙和碎石掩埋更深。但刚才煞灵出现时,她隐约感觉到,那股精纯煞气源头,就在后面。
起身,走过去。
用剑鞘拨开碎石浮土。
后面是个更小凹洞,像简陋闭关室。一具骸骨,背靠岩壁坐着。
骨头已呈灰败石质光泽,几乎和周围岩石融为一体。不知死了多少年。
骸骨身上套着破烂不堪、看不出原色的袍服。右手骨掌摊在膝上,掌心里,握着一柄剑。
严格说,是剑胚。
长约二尺余,通体锈迹斑斑,覆盖厚厚暗红锈层,像干涸的血。剑身粗糙,没开刃,连基本剑格剑柄都只是雏形,缠着几圈腐烂皮绳。
但洛清晚盯着它,瞳孔微缩。
隔着几步远,她能感觉到那锈迹斑斑剑胚里,蕴藏着一股极其内敛、却让她体内《戮星剑诀》真元隐隐共鸣的锋芒。
不凡。
骸骨左手边,地上丢着个巴掌大破烂储物袋,布料朽烂,露出里面几件东西轮廓。
洛清晚没立刻去拿。
她先看向那具骸骨头颅。
骷髅头低垂,眼窝是两个漆黑空洞。下颌骨微张,仿佛死前最后一刻,还在喃喃自语。
沉默几息。
她伸出左手,探向那柄锈迹斑斑剑胚。
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锈层的刹那——
骸骨头颅那两个漆黑眼窝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两点微弱红光。
红光幽幽,像风中残烛。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跨越漫长时光、充满无尽疲惫与纯粹杀意的意念,毫无阻碍地,直接在她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后来者……”
“承我‘寂灭’剑意……”
“斩尽……世间……不平……”
意念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带着铁锈血腥味,砸得识海震荡。那股毁灭性气息,比她修炼《戮星剑诀》引动的破军煞气,更纯粹,也更绝望。
洛清晚手指僵在半空。
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
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传承意念。
而是与此同时,洞府外那狭窄入口处,传来了清晰的、由远及近的破空声。
以及,交谈声。
其中一道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却像根冰冷针,狠狠扎进她耳朵里——
“赵师兄,你说那黑水帮的废物,传讯说发现个硬点子,会不会就躲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谁知道呢。找找看呗,反正巡查任务也无聊。”
洛清晚慢慢转过头,望向入口方向。
岩缝外漏进来的天光,映亮她半边脸。
苍白。
没一点血色。
那道声音……她死都不会忘。
前世围剿,负责主攻,剑法刁钻狠辣,最后在她背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伤口的那位……
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