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奉天落了第二场雪。比第一场大，下了一整天也没停。
院子里积了半尺厚，扫雪的人扫了两遍也扫不干净，干脆在廊下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其余的地方任它堆着。
张少卿一整天没出门。他在书房里看了三份报告、签了六份文件，中间吃了两顿饭，其余时间都坐在桌前。
傍晚的时候杨景澄过来送了一份东西——是总参谋部做的年度汇总。
一张大表，把这一年里完成的事情全部列在上面，每一项后面标着完成日期和负责人。
整张表排满了，从上到下没有一行空着的。
杨景澄把表摊在桌上，张少卿站起来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然后重新回到第一行，用手指顺着表格往下划。
"奉天总院扩建，六月完工。"他念出声来，声音不大，"锦州学堂挂牌，三月。北平南苑机场跑道铺通，七月。鸭绿江随军学校开课，四月。哈尔滨北疆总医院冻伤专科诊室启用，二月。"
他念完了最后一行，把手从表格上收回来。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他说。
"过去了。"杨景澄说，"事情也做完了。"
张少卿在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热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明年的事，你心里有数了没有？"
"有。"杨景澄说，"明年开春之后，有几件收尾的事情要在上半年做完。锦州学堂的第二批教室要盖，奉天机场的跑道要加长，哈尔滨那边还有三个哨所要重建。下半年的事等上半年干完了再说。一步一步来，步子不要太大。"
张少卿点了点头。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墙上的积雪已经厚厚一层了，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灰蓝色。
远处谁家的烟囱在冒着烟，烟被雪压得很低，贴着屋顶慢慢地飘散开来，然后消失在灰白的天空里。
"行。"张少卿说，"明年的事，你排个时间表出来。过完年就开始动。"
杨景澄把桌上的表格收起来，卷好了夹在胳膊底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大公子，冬至了，厨房包了饺子，您去吃一碗。"
"你去过了？"
"去过了。"
"那我等会儿去。"
杨景澄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被雪地吸收了大部分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钝许多，像是踩在棉絮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炉膛里的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张少卿在桌前多坐了一会儿，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不知道是谁家在过节。
北平也在过冬至。
张定北晚上在总统府吃了一碗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是勤务兵从厨房端过来的，热腾腾的一大碗，配着一碟醋和两瓣蒜。
他坐在书房里吃，吃完之后把碗推到桌角，擦了嘴，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北平城没有下雪，但是干冷干冷的，夜空清透得像一块结了冰的玻璃，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顶。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桌上那本日文书继续往下看。
书已经看到后半本了，页边上写满了铅笔批注，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压进了纸面。
他把书翻开到上次折角的位置，目光落在那页纸上，一行一行地往下走。
遇到不认识的字他就停一下，用手边的字典查一遍，在页边写上对应的中文意思，然后继续往下读。
他读了一个多小时。合上书的时候夜已经深了，窗外的北平城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风声偶尔掠过屋顶。
他把书放回书架上那排日文书的旁边，在椅子里靠了一会儿。
锦州学堂的冬至过得热闹一些。
周景濂和几个年轻教员包了饺子，馅是大白菜的，面是刘望山下午和的，虽然筋道不足但能包。
孩子们也包了，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的，有的像小包子，有的像扁了的月亮，还有一个捏成了圆球的形状。
刘望山没说什么，把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也下了锅，煮熟了捞出来分给大家。吃的时候孩子们争着找自己包的那一个，找到了就举起来给别人看。
周景濂吃了一个孩子包成圆球状的饺子，咬开之后发现馅只有一点点，剩下的全是面皮。
他没有说出来，嚼完了咽下去，对那个孩子笑了笑："面揉得挺紧的，漏不了馅。"孩子听了很高兴，又跑到锅台边上等着下一锅。
鸭绿江前线的冬至是在哨位上过的。
老班长今晚值夜班。他裹着厚厚的棉大衣，抱着枪靠在一个避风的角落里，面前是铁丝网和积雪，再往前就是黑沉沉的江水。
对岸什么也看不见。他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封面上写了名字的那一页，借着工事边缘挂着的马灯昏黄的灯光看了看，又合上了，塞回怀里。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尖扎过去。他没有缩脖子，在工事里站直了一些，重新把目光投向对岸的黑暗。
站了一会儿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换岗的人来了，顶着一头雪沫子出现在灯光的范围里，搓着手哈着气。
"老班长，换我了。"
老班长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面的哨所走。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接班的人已经把枪端正了，站在他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面朝江面，一动不动。
马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去，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的一条。
冬至过了之后，白天开始一天比一天长。虽然长得很慢，每天只多亮那么一小会儿，但总是往长了走的。
兵工厂的机器还在转，学堂的课还在上，医院的灯还在亮，哨位上的人还在站着。风还在刮，雪还在下，日子也在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