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最后几天,奉天的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
院子里的雪已经不扫了,扫了也白扫,风一吹又填平了。
廊下的灯笼换成了厚纸糊的,透出来的光在寒夜里温温吞吞的,像含在嘴里的热茶。
张少卿在书房的炉子旁边加了一把椅子,有时候不坐在桌前,坐在炉边看文件,火光照在纸页上把字映得发暖。
年末要做的事情比平时少一些,但都不是小事。
杨景澄把明年的计划表送过来了,整整三页纸,分了四个季度,每季度列了五六件事。
张少卿看了一遍没有立刻批复,压在桌角等过完年再说。
他习惯了把事情放在心里过一遍再动笔,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落字。
除夕那天下午,杨景澄从参谋部回来,带了一瓶酒。不是什么好酒,普通的烧刀子,在参谋部的炉子上温过的,装在一个军用水壶里。
他到了大帅府之后没有进书房,在东厢的会客室里坐着等了一阵。
张少卿开完年终总结的会议走进来的时候看见他面前放着一只水壶和两个粗瓷杯子。
"杨总长,你这做派不像总参谋长。"
杨景澄拿起水壶倒了半杯酒,推过去:"过年了,大公子。"
张少卿在对面坐下来,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酒是热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两个人在会客室里坐了一会儿,杯里的酒慢慢喝完了,没有说很多话。
暖气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窗外偶尔传来爆竹声,远远近近的,断断续续地响一阵又歇一阵。
喝完之后杨景澄把空杯子收起来,水壶盖拧紧了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新年好。"
"新年好。"
杨景澄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了。
张少卿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窗外又响起一阵爆竹声,比刚才的更近一些,一串噼里啪啦炸过去,然后安静下来。
北平那边也在过年。
总统府的门前挂了两盏新灯笼,红纸糊的,上面用金粉写了"平安"两个字。
张定北除夕晚上没有出去,自己在书房里吃了年夜饭——一盘饺子,一碟酱肉,一碗热汤。
吃完了之后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烟火。
北平城的烟花比奉天多,从四面八方升起来,在天上炸开一片又一片,红的绿的金的,把夜幕染得花花绿绿的。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给奉天写了一封信。信很短:
"北平过年了。你那边冷,注意添衣。"
"明年的事我已经想好了。等开了春再说。"
他没有写"新年快乐"之类的话。写完把信折好放进信封,放在桌角,然后继续站在窗前看外面的烟花。
烟花放了好久才渐渐稀落下来,最后一声炸响散尽之后,夜空恢复了沉沉的深蓝色,星星重新露出来,又密又亮。
哈尔滨的除夕是在零下三十度里过的。
江面已经彻底封冻了,冰层厚得可以跑马车。
沿江的哨所里炉火彻夜烧着,门缝用棉条塞紧了,窗户上糊了双层纸,屋里虽然不够暖和但也不至于冻人。
老哨兵除夕晚上在自己屋里的炉子上热了一壶酒,就着一块干粮过完了年。
他吃完了出去站在雪地里往南看了看——不知道在看什么,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站了一会儿他就回去了,把门关严了,插上门栓。
锦州学堂的除夕是在教室里过的。孩子们没有回家,有的是家太远了回不去,有的是没有家。
刘望山在教室里生了两盆炭火,又点了几盏煤油灯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周老先生把攒了几天的糖块拿出来分给孩子们,一人一块,用红纸包着,包得四四方方的,每个人都拿在手里没有拆。
半夜的时候有孩子在教室里睡着了,缩在长条凳上裹着棉袄。
刘望山把他们一个一个抱到隔壁的宿舍里安顿好,盖好被子。
走回教室的时候看见周老先生还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新编的教材手稿,铅笔握在手里没动,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周老,该歇了。"
周景濂放下铅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这就歇。"他说着却没有起身,把教材手稿合上了,但没有立刻放下,拿在手里停了一下才放到桌上,然后慢慢地站起来,撑着椅背站稳了。
"这一年过得真快。"他说。
刘望山站在门口没有接话。窗外的夜空里有一两颗稀疏的星,在寒冷的气流里抖着微光。
刘望山等他走到门口,伸手把灯吹灭了。
两盏煤油灯灭了之后教室里暗下来,窗外的星光透进来一点,淡得像水渍,落在桌面上那本合着的教材手稿上,停了一下。
然后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窗帘吹得动了动,星光也跟着晃了晃,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