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知“咦”了一声。
  握尺的手微不可察一紧。
  看向沈檀的目光第一次带上真正讶异。
  那截染血墨线弹下的地方，空气像被烫伤的皮肤，猛地皱缩、扭曲，发出“滋啦”一声轻响。不是声音，是某种规则被强行烙下印记的摩擦感。猩红光芒、呓语尖笑、粘稠情绪——所有东西，硬生生卡在半空。
  停了。
  不是消失，是像高速运转的齿轮突然被一根铁钉卡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沈檀身体晃了晃。
  她没倒。指尖死死抠进掌心旧疤，靠那点锐痛吊住最后一丝神智。七窍渗出的血沿着下巴往下滴，在脚下尘土里砸出几个暗红小点。
  陆时晏隔着那片停滞的猩红，看见她背影。
  单薄，却像钉进地里的桩。
  他心脏猛地一抽。没时间细想，身体比脑子先动——红光停滞的缝隙就在眼前，他矮身，几乎是贴着地面滚了过去。碎石硌得肋骨生疼，但他冲到了沈檀身侧。
  “沈檀！”
  他伸手想扶，指尖碰到她胳膊的瞬间又僵住。那皮肤冷得像冰，还在细微颤抖。他改扶为托，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沈檀没看他。
  她眼睛盯着墨线落点。
  那里，泥土开始翻涌。
  不是人为挖掘，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泥土颗粒簌簌滚动，向四周散开，露出一块约莫脸盆大小的黑色石板。石板表面刻满了符文，笔画扭曲，走向怪异——全是逆写的。
  陆时晏瞳孔一缩。
  他认得这种风格。哑山“哭笑之根”残留的碑刻上，就有类似痕迹。
  石板下，传来“咚……咚……”的闷响。
  缓慢，沉重，像一颗被埋藏太久的心脏，终于开始搏动。每响一声，周围空气就跟着震颤一下。那股粘稠的欢愉气息还没散尽，此刻混进这搏动里，变得愈发诡异。
  陈砚知叹了口气。
  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恼怒，反倒像看到一幅精心布置的画被泼了墨，有点遗憾，又觉得这意外本身也有点意思。
  “还是被你找到了。”他说，目光从石板移到沈檀脸上，“墨线定规，硬生生在我这‘场’里，烙下你自己的‘尺’。沈青山教得真好。”
  他顿了顿，摇头。
  “可惜。”
  话音落，他手中那柄黑色刻符木尺轻轻一抬，没指向石板，也没指向沈檀，而是朝着祭坛边缘那四个还没破裂的情绪结晶罐，虚虚一点。
  动作很轻。
  像拂去灰尘。
  四个罐子同时炸开。
  没有巨响，是那种瓷器承受不住内部压力、从内部崩裂的“噗嗤”声。罐身碎成齑粉，里面浓得化不开的“欢愉”与“痛苦”气息，像两股不同颜色的浓烟，猛地喷涌而出，瞬间混合在一起。
  成了股灰扑扑的、混沌的雾。
  雾浪朝四周席卷。
  离得最近的两名队员首当其冲。其中一个正端着枪警戒，被雾浪扫过的瞬间，脸上警惕瞬间崩解。他嘴角咧开，露出白牙，咯咯笑起来，眼泪却哗哗往下流。枪从手里滑落，他不管，双手拍着自己大腿，又笑又哭，像个疯癫的孩子。
  另一个更糟。
  他直接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分不清是哭是笑。身体蜷缩，剧烈发抖。
  混乱像瘟疫一样扩散。
  陆时晏太阳穴突突直跳。那灰雾扫过来的边缘擦过他，一股强烈的晕眩感猛地冲上头顶。眼前景物开始旋转，耳边嗡嗡作响，夹杂着无数细碎的笑声和呜咽。
  他咬牙。
  舌尖狠狠一顶上颚，用痛感逼退晕眩，厉声喝道：“掩住口鼻！后退！别碰那雾！”
  还能动的队员踉跄着后撤，把两个失控的同伴往后拖。但灰雾还在扩散，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粘滞的、无孔不入的侵蚀感。
  陈砚知站在原地，没动。
  灰雾绕开他，像有生命一样。
  他看向陆时晏，又看看沈檀，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仪式被打断，积蓄的情绪总得有个去处。不然，”他指了指地下那传来搏动声的石板，“底下那位，可要吃不饱了。”
  沈檀呼吸急促。
  她看着那灰雾，又看看石板。墨线定规只卡住了仪式能量场运转，却没解决根源。陈砚知干脆炸了罐子，把积蓄的情绪全部释放，制造混乱，同时……喂养地下那东西。
  搏动声更清晰了。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神经上。
  陆时晏也听出来了。他目光落在黑色石板上——逆写符文，心跳搏动，这下面才是真正的阵眼。陈砚知之前那些布置，祭坛、红线、宾客、结晶罐，全是幌子，或者说是“充电器”。
  真正要唤醒的，是埋在更深处的“哭笑之根”残骸，或者别的什么。
  必须撬开它。
  破坏阵眼，至少能打断进程。
  他松开扶着沈檀的手，从腰间工具袋里抽出一把便携式破拆撬棍。钢制，前端扁平锋利。他冲向石板，蹲下身，撬棍尖端插进石板边缘的缝隙。
  用力。
  肌肉绷紧，青筋暴起。
  石板纹丝不动。
  不是沉重，是像焊死在地上，或者说，它本身就是这片地的一部分。撬棍尖端刮擦着石板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陆时晏额角渗出冷汗。
  不对。
  这东西不是物理能撬开的。它被某种力量“锁”住了，逆写符文就是锁孔。
  他抬头，看向陈砚知。
  对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在欣赏一场蹩脚的表演。
  “别白费力气了，陆警官。”陈砚知温声道，“这‘封石’连着地脉，靠蛮力，除非你把整座山掀了。不过到那时候，底下东西早出来了。”
  沈檀突然开口。
  声音嘶哑得厉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急迫。
  “别硬撬……”她咳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用你手表……贴上去。”
  陆时晏一愣。
  手表？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左手腕。那块表盘磨损严重的旧手表，是父亲遗物，表玻璃早裂了，走时也不准，但他一直戴着。纯机械机芯，黄铜表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沈檀死死盯着他，重复：“贴上去！快！”
  没时间犹豫。
  陆时晏一把扯下表带。表壳冰凉，沾着他手心的汗。他握着它，按照沈檀说的，将表盘背面——也就是贴手腕的那一面，用力按在黑色石板中央。
  接触的瞬间。
  “啪。”
  一声脆响。
  表盘上本就裂开的玻璃，彻底碎成几片，细小的碎片溅开。但紧接着，表壳内部传来“咔……嗒……咔……嗒……”的声音。
  轻微，稳定。
  是机械齿轮在走动。
  这块早就该停摆的旧表，此刻竟然自己走了起来。
  更诡异的是，随着那“咔嗒”声，石板上那些逆写符文，像是被无形的笔触描了一遍，开始闪烁。明，暗，明，暗。节奏和机芯走动声完全同步。
  仿佛这走动的不是时间。
  是某种……秩序。
  陈砚知脸上那种从容的、略带玩味的表情，第一次消失了。
  他眼睛微微睁大，目光落在陆时晏手中那块旧表上，又移到闪烁的符文，再移到陆时晏脸上。惊讶，困惑，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忌惮？
  “镇器？”他喃喃道，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温雅，变得尖锐，“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东西不该还存在……”
  话音未落。
  地下传来的搏动声，骤然加剧！
  咚！咚！咚！
  不再是缓慢沉重，而是变得急促、狂暴，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疯狂撞击石板。整个祭坛区域的地面开始剧烈摇晃，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尘土飞扬。
  黑色石板上的符文闪烁得越来越快，明暗交替让人眼花缭乱。
  但石板本身，开始出现裂缝。
  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缝，从边缘向中央蔓延。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烂甜香和尖锐恶臭的气味，从裂缝中涌出。
  陆时晏握着表的手被震得发麻。
  他抬头，看见沈檀惨白的脸。她也盯着石板裂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陈砚知退后了一步。
  不是害怕，是像看到了超出预期的实验反应，本能地拉开距离观察。他握紧了黑色木尺，指节泛白，嘴里快速念诵着什么，但声音被越来越响的地底搏动和岩石崩裂声淹没。
  咔嚓。
  石板中央，裂开了一道足有手指宽的缝隙。
  暗红光芒从里面喷涌而出，照亮了每个人惊愕或狰狞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