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动山摇。
这个词在脑子里闪过，随即被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尖叫淹没。那不是错觉，整个山腹都在抖。头顶岩壁崩裂，拳头大的碎石雨点般砸下，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脚下地面像活过来一样起伏、开裂，蛛网般的黑色缝隙“咔嚓咔嚓”向四周蔓延，深不见底。
裂缝里喷出来的东西，比黑暗更可怕。
是气，粘稠得像墨汁，翻滚着涌出。气味刺鼻，腐烂的甜腻里混着烧焦皮肉的恶臭，还夹着声音——尖锐的、忽高忽低的，像无数人同时在哭又在笑，刮擦着耳膜，往脑仁里钻。
陆时晏被震得一个趔趄，脚下地面突然塌陷半尺。他本能地伸手，一把攥住旁边摇摇欲坠的沈檀胳膊。
“撤！”他吼，声音在崩塌声里几乎听不见，“先撤出去！”
沈檀被他拽得晃了一下，没动。
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眼睛死死盯着那块正在崩裂的黑色石板。石板中央的裂缝已经扩张到巴掌宽，暗红色的光像血一样从深处涌上来，把周围照得一片妖异。
“不能撤。”她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却异常清晰，“下面是空的……它完全出来，方圆十里……都得遭殃。”
她猛地挣开陆时晏的手。
力气大得不像个重伤的人。
陆时晏一愣。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沈檀已经踉跄着扑向石板边缘。地面还在剧烈摇晃，她几乎站不稳，膝盖一软跪倒在裂缝旁。碎石擦过她脸颊，划出一道血痕，她没管。
右手食指沾着嘴角渗出的血，飞快地在石板边缘画起来。
不是符。
至少不是陆时晏认知里那种工整的、有固定笔画的符。她画得极快，手指颤抖，线条歪斜潦草，像某种绝望的涂鸦。但每一笔落下，石板上崩裂的纹路似乎就凝滞一瞬。
陈砚知呢？
陆时晏猛地转头。
祭坛后方，火光跳跃的阴影里，那个穿立领衫的身影正稳稳站着。剧烈的地震似乎对他影响不大，他只是微微屈膝，重心下沉，像钉在地上。他手里还握着那把黑色木尺，目光却不在石板，也不在沈檀。
他在看陆时晏。
更准确地说，是在看陆时晏手里那块旧手表。
眼神很深，没有之前的讶异或忌惮，变成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的、打乱所有算盘的变量。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正在画符的沈檀。
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了然的遗憾？
他没说话，也没再试图阻止。深深看了沈檀和陆时晏一眼，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探究，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研究者的兴味。
然后他转身。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祭坛后方那片更深的黑暗。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甬道入口，之前被乱石半掩着，此刻在震动中露出更多轮廓。
他要走。
陆时晏心脏一紧，下意识想追。脚下地面又是一阵猛烈的晃动，一块脸盆大的石头从头顶砸落，“轰”一声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碎石飞溅。
追不了。
沈檀那边，最后一笔画完。
她手指按在符文的终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脊背猛地一弓。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出来，尽数洒在刚刚画好的血色符文上。
血渗进石板的缝隙。
奇迹般，那暗红色的、从裂缝深处涌上来的光，骤然一暗。
石板的震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了。
虽然裂缝还在，虽然地底的搏动声依旧沉闷骇人，但至少，那股要把整个祭坛掀翻的狂暴力量，被暂时摁住了一头。
沈檀身体晃了晃，手撑住石板边缘，才没直接倒下去。她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额头上全是冷汗，混着血和灰，狼狈不堪。
陆时晏冲过去扶住她肩膀。
触手冰凉。
“你……”他话堵在喉咙里。
沈檀摇摇头，没力气说话，只抬手指了指陈砚知消失的那个甬道方向，又艰难地转回头，看向暂时被血符压住的石板。她眼神涣散了一瞬，又强行聚焦，嘴唇动了动。
陆时晏俯身去听。
“他……”沈檀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几乎被四周的落石声掩盖，“去动……七坟根本了……”
七坟根本？
陆时晏心头一震。这是什么？地名？还是指代？
“快……”沈檀又挤出半个字，眼睛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仿佛最后一点力气也随着这个字流走了。她身体一软，彻底瘫倒在他臂弯里。
昏死过去。
陆时晏心脏猛地一沉，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他探了探她颈侧，脉搏微弱急促，跳得乱七八糟。触手所及，皮肤冷得不像活人。
他咬牙，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
很轻。
轻得让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环顾四周，一片狼藉。祭坛几乎半毁，铜盆翻倒，里面残存的液体流了一地，混合着灰尘变成泥浆。石柱歪斜，地面裂缝纵横，黑气还在丝丝缕缕往外冒，只是比刚才淡了些。那尖锐的哭笑尖啸也弱了，变成一种背景噪音似的呜咽。
山鹰和灰狼呢？其他队员呢？
刚才地震来得太猛，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沈檀和石板上，根本没顾上别的。此刻抬眼望去，烟尘弥漫，视线受阻，只隐约看到远处有晃动的人影，似乎也在挣扎着稳住身体，朝这边靠拢。
但前路……
陈砚知进了那条甬道。他说“七坟根本”。那一定是更深处，更核心的地方。沈檀昏迷前拼死警告，意味着那里有更关键的东西，或者，更致命的危险。
现在怎么办？
抱着昏迷的沈檀追进去？甬道里情况不明，可能随时彻底塌方。留在这里？地震未必结束，石板下的东西只是被暂时压制，谁知道那血符能撑多久。而且队员们伤亡不明，需要指挥，需要撤离。
就在他脑中念头飞转，几乎要炸开的瞬间——
头顶传来不祥的“嘎吱”声。
陆时晏瞳孔骤缩，想也没想，抱着沈檀猛地向侧前方扑倒！
“轰隆！！！”
一块足有半人高的巨石，裹挟着无数碎石泥土，狠狠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烟尘冲天而起，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后背被飞溅的小石子打得生疼。
他护着沈檀的头，在弥漫的尘土中抬起头。
原先的位置已经被彻底掩埋。
如果慢上半秒……
他不敢想。
怀里的沈檀毫无知觉，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陆时晏低头看她一眼，又抬头看向陈砚知消失的那个幽深甬道入口，再看看周围一片废墟和隐约传来呻吟声的烟尘深处。
前路未卜。
队员伤亡不明。
敌人已去向更深层的核心。
而他怀里，是昏迷不醒、生死难料的沈檀。
冰冷的窒息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