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混着尘土和血腥味，卡在喉咙里像砂石。他强迫自己把那些翻涌的窒息感压下去，现在不是时候。
  他松开护着沈檀头脸的手臂，迅速扫视四周。
  烟尘稍散，能看清了。远处，几个人影正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动作有些踉跄，但都还站着。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快速清点：五个，加上自己，六个人。进去时是七人小队，缺了一个。
  “报告情况！”他声音不高，但穿透了稀薄的尘埃。
  “陆队！”一个脸上沾着灰的队员一瘸一拐靠过来，是队里最年轻的小郑，“我没事，就脚崴了一下。老周被石头擦了下胳膊，皮外伤。大刘……”他顿了顿，看向旁边一个靠墙坐着的队员。
  那队员眼神有些发直，盯着虚空，嘴唇微微动着，听不见声音。是之前被情绪结晶爆炸冲击最直接的那个。
  “大刘有点恍惚，叫他能应，但反应慢。”小郑语速很快，“王哥……没看见。”
  陆时晏心一沉。他目光再次扫过废墟，落在不远处一块斜插着的石板下。一角深蓝色制服被压住了。
  “过去看看！”他低喝，自己却先一步动作。他小心地将背上的沈檀往上托了托，用事先从装备包扯出的应急束带把她和自己捆得更牢些，确保她不会滑落，然后才迈步。
  脚步有些沉。沈檀不重，但加上这份生死未卜的牵挂，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淖里。
  石板不算太大，三四个人合力，咬着牙硬是掀开了一条缝。底下的人满脸是血，眼睛紧闭，但胸口还有微弱起伏。
  “还有气！快，急救包！”
  简单检查，头部撞击，可能脑震荡，左小腿骨折。紧急包扎固定后，陆时晏看着昏迷的队员，又看了一眼背上同样昏迷的沈檀，下颌线绷得死紧。
  撤，必须撤。至少要把伤员送出去。
  可陈砚知……
  沈檀那句气若游丝的警告又在他耳边响起来。七坟根本。那是什么？陈砚知要去破坏它？为什么？破坏了会怎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沈檀拼死压住石板下的东西，又拼死警告这个，意味着那“根本”比石板下的东西更重要，或者更危险。
  甜腻腐朽的气味还在往鼻子里钻。脚下地面传来极其微弱、但持续的震颤。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深处翻身，极不耐烦。
  血符能撑多久？他不知道。陈砚知进去多久了？他也不知道。
  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小郑，老周。”陆时晏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你们两个，负责把王哥和大刘带出去。大刘能走就扶着走，不能走就背。出去后立刻联系外围接应，报告这里情况，请求增援和医疗。明确位置，描述甬道入口特征。”
  小郑一愣：“陆队，那你……”
  “我和剩下的人进去。”陆时晏打断他，看了一眼那条幽深、仿佛巨兽喉咙的甬道入口，“陈砚知在里面，他要去动的东西，不能让他得逞。”
  “可是沈姑娘她……”老周看着陆时晏背上毫无知觉的人，欲言又止。
  带着一个重伤昏迷的人，追进未知的险地？这太疯狂了。
  陆时晏没解释。他没法解释沈檀对那些“东西”的重要性，也没法解释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人是他带进来的，他得带出去，至少，不能扔在这里。
  “执行命令。”他只说了四个字。
  小郑和老周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快速分配了负重，两人搀扶起昏迷的队友，又拉上眼神恍惚的大刘。
  “陆队，你们小心！”小郑最后看了一眼陆时晏和他背上的沈檀，转身没入尚未散尽的烟尘中，朝着来路艰难返回。
  现在，只剩下陆时晏，和另外两名只受了轻擦伤的队员。算上他背上的沈檀，四个半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祭坛中央。黑色石板上的血色符纹似乎暗淡了一点点，石板的震动幅度……好像变大了些。
  不能再等了。
  “检查装备，照明，武器。”陆时晏低声命令，自己则将沈檀的身体又调整了一下，让她头部侧靠在自己肩颈处，避免窒息，“跟紧我，注意脚下和头顶。走。”
  他当先迈步，踏入了那条黑暗的甬道。
  光线骤然黯淡。手电的光柱切开前方的黑暗，照出粗糙的、布满凿痕的石壁。空气立刻变得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更浓郁的、甜腻与腐朽腐烂混合的怪味，直往人肺里钻。
  脚下是向下倾斜的坡道，有些湿滑。石壁上的凿痕很旧了，边缘被时光磨得圆润，但依稀能看出是人工开凿的痕迹，并非天然形成。越往里走，凿痕越密集，渐渐的，一些残缺的线条出现在手电光圈的边缘。
  是壁画。
  颜色早已褪败，只剩下一些暗红、赭石和黑色的模糊痕迹，大片剥落。勉强能辨认出一些扭曲的人形，似乎穿着古老的、宽大的服饰，围绕着什么举行仪式。画面中央，有一些粗大的、柱状的物体，被许多绳索般的东西缠绕、镇压。
  另一幅残画上，描绘着地裂的景象，从裂缝中伸出许多触须般的线条，而人们跪拜在地，向裂缝中投入牲畜……或者，人形。
  画面破碎，含义模糊，但那股压抑、野蛮、试图与某种不可名状之物沟通或对抗的气息，却透过斑驳的颜料传递出来。
  “这地方……到底多老了？”一个队员忍不住低声说，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激起轻微回音。
  陆时晏没回答。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黑暗的尽头，以及背上那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呼吸上。沈檀的额头贴着他颈侧，皮肤冰凉。
  他只能加快脚步。
  坡道持续向下，仿佛没有尽头。空气中的怪味越来越浓，甜得发腻，腻得让人头晕，底下又沤着一种东西腐烂多年的朽败气息。温度也在下降，呵出的气成了白雾。
  手电光晃过，前方甬道似乎变得开阔了些。
  也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仿佛无数人窃窃私语又像是风声呜咽的混合声响，从更深处飘来。
  陆时晏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身后两名队员立刻噤声，持枪戒备。
  那声音飘飘忽忽，听不真切，却让人没来由地心头发毛。不是具体的话语，更像是某种……情绪的噪音，混乱地搅拌在一起。
  他侧耳倾听了几秒，那声音又低伏下去，只剩下甬道里自己人的呼吸和心跳。
  “继续前进。”他压低声音，握紧了手里的枪，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托了托背上的沈檀。
  再往前几十米，甬道陡然开阔，手电光柱猛地失去了石壁的约束，向前方无尽地延伸出去——
  光柱的末端，隐约照出了一个巨大空间的轮廓。
  陆时晏心中一凛，加快脚步冲出甬道口。
  手电光向上抬起，左右扫射。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高不见顶，黑暗中只能靠手电光勉强勾勒出穹窿般模糊的轮廓。洞窟之广阔，让几束手电光显得微不足道，如同萤火。
  而洞窟的中央，手电光柱照过去的地方，赫然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垂直地穴。
  地穴边缘极不规则，直径估摸有十米开外，像大地张开的一张漆黑巨口。阴冷的风从地穴深处呼啸着倒卷上来，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那股甜腻腐朽的源头气味。
  他们的手电光小心翼翼地投向地穴边缘。
  那里，环绕着地穴，矗立着七根粗大的柱子。
  柱子材质诡异，似石非石，似骨非骨，表面粗糙，布满天然的纹路和孔窍。它们并非完全均匀分布，而是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隐含某种规律的角度，斜插在地穴边缘的岩体之中，深深扎入地下，仿佛是从地穴里“长”出来的根须，又像是七枚巨大的钉子，死死钉住了这张巨口。
  但其中三根柱子，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仿佛活物血管般的脉络在微微搏动，发出极其微弱的、暗沉的红光。另外四根，暂时还保持着完整的灰白色泽，沉默地矗立着。
  而在其中一根完好的柱子旁，站着一个人。
  陈砚知。
  他背对着甬道口，面向那根柱子，微微仰头，似乎在端详。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青铜匕首，匕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绿古旧的光泽，刃尖正对准了柱身。
  他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手电光柱打在他脸上，他微微眯了下眼，随即露出那副惯常的、温和又疏离的微笑。目光扫过陆时晏和他背上昏迷的沈檀，以及后面两名紧张戒备的队员，笑意似乎深了些。
  “来得正好。”陈砚知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回荡，被风声拉扯得有些飘忽，“省得我回头再去请。”
  他侧了侧身，让开一点位置，好让陆时晏看清他面前的柱子和脚下的地穴深渊。
  “看，这就是‘七坟镇煞’的根本。”他语气平和，像在讲解一处名胜古迹，“地上七座坟，镇的是形。地下这七根‘地脉钉’，锁的是根。锁的是这下面……那些不甘沉寂的‘东西’。”
  他抬起手中的青铜匕首，刃尖轻轻抵在灰白色的柱身上。
  “可惜，年深日久，‘钉子’锈了，松了。”他看向那三根布满红色脉络的裂柱，摇了摇头，“旧的镇法，已经压不住了。所以，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陆时晏背上的沈檀脸上，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正好，让沈姑娘亲眼见证一下——”
  他手腕微微用力，匕首尖端刺入柱身少许。
  “‘旧镇’如何被‘新序’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