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呼吸都窒了一下。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放下武器!”
陈砚知压根没回头。
匕首继续往下压,刃尖没入灰白石柱半寸,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柱身表面竟裂开几道细纹。
“开枪!”陆时晏低喝。
枪声在洞窟里炸开,回音撞得人耳膜疼。子弹直奔陈砚知后心。
然后,偏了。
就在距离陈砚知身体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子弹轨迹像撞上无形弧面,猛地一折,“铛”一声打在旁边的石柱上,溅起一溜火星。
陈砚知动作顿都没顿。
他甚至还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过来:“陆警官,省点弹药吧。”
他侧过半张脸,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里反着冷光。
“物理规则在这里,”他慢悠悠地说,“会打折扣。”
陆时晏心往下沉。
他飞快扫了一眼身边两名队员——一个叫小孙,一个叫老吴,都是跟了他几年的老手。两人脸色也变了,但枪口没抖。
“散开。”陆时晏压低声音,“三个方向,同时射击。”
他把沈檀小心放到一块稍平整的岩石后,示意小孙守着。
自己猫腰换到左侧,老吴默契地挪向右侧。
洞窟里只剩下地穴深处传来的、仿佛巨兽呼吸般的风声。
“打!”
三把枪同时开火。
子弹从不同角度射向陈砚知。诡异的一幕再次发生——所有弹头在接近他身周大约半米范围时,轨迹全部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拨开,叮叮当当打在四周石壁和柱子上。
陈砚知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匕首又往下压了一分。柱身裂纹蔓延,发出细微的、仿佛冰面开裂的“噼啪”声。
陆时晏额头渗出冷汗。
他咬牙,从战术背心上摘下一枚震撼弹,拔掉保险,朝陈砚知脚前地面抛过去。
震撼弹落地,滚了两圈。
预想中的强光和巨响没有出现。那枚弹体在距离陈砚知大约两米的位置,突然“噗”一声闷响,像被什么东西捏碎了,只冒出一小股白烟,就没了动静。
力场。
陆时晏脑子里蹦出这个词。不是科幻电影里那种,更像是……某种扭曲了局部空间规则的东西。
陈砚知终于停下手,转过身来。
他脸上还是那副温和得让人发毛的笑。
“试够了?”他问,语气像在问学生做完实验没有,“那就安静看着吧。很快就好。”
他重新握紧匕首。
刃尖已经刺入柱身近一寸。灰白石柱表面,以刺入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正快速扩散。裂纹深处,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和旁边那三根破损柱子上的脉络如出一辙。
陆时晏脑子转得飞快。
枪没用,震撼弹没用。冲上去肉搏?陈砚知周围那层力场,恐怕人撞上去也得弹开。时间不多了,柱子一破,下面锁着的“东西”……
他目光死死盯住陈砚知脚下。
洞窟地面是粗糙的岩石,但仔细看,能看见几条暗红色的、拇指粗细的脉络从地穴边缘延伸出来,像树根,又像血管。它们从三根破损柱子的基座处蔓延出,蜿蜒爬过地面,最终汇聚到陈砚知站立的位置。
不。
不是汇聚到他脚下。
是连接。
那些暗红脉络,一端连着破损柱子,另一端……似乎没入了陈砚知脚下的岩石,或者说,通过岩石,连接着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陈砚知身周的力场,会不会和这些脉络有关?
陆时晏心脏猛跳。
他压低声音,对老吴做了个手势——指向那几条暗红脉络。
老吴愣了下,随即点头。
两人几乎同时举枪,但这次,枪口没有对准陈砚知。
而是对准了他脚前地面上那几条蠕动的暗红“血管”。
陈砚知正在将匕首往下压的最后一点距离。
他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就在这时,枪响了。
不是一声,是连续的点射。子弹打在暗红脉络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射进腐烂的肉里。
第一枪下去,那“血管”猛地一抽。
第二枪,暗红色的、粘稠得像半凝固血液的液体从弹孔里溅出来,落在地上,竟冒出丝丝白烟。
第三枪,整条脉络剧烈抽搐,像被踩了尾巴的蛇。
陈砚知身体晃了一下。
很轻微,但陆时晏看见了——他身周那种无形的“扭曲感”,出现了瞬间的波动,像水波纹荡开。
匕首刺入的势头,也随之一滞。
陈砚知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他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打断思路的不悦。他抬脚,似乎想挪开,但脚下那几条暗红脉络突然绷紧,像有生命般缠住了他的鞋底。
他低头看着,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喃喃道,抬头看向陆时晏,“你倒是会找地方。”
话音未落,陆时晏已经换了弹匣。
“继续打!”他低吼。
子弹倾泻在那几条脉络上。暗红液体四处飞溅,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混合腐肉的腥气。脉络抽搐得越来越厉害,陈砚知身周的力场波动也愈发明显,甚至能看见隐约的、玻璃折射般的畸变光影。
陈砚知终于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
他后退半步,脚下那几条脉络“啪”一声断裂,断口处喷出大股粘稠液体。他身周的力场像肥皂泡一样,“啵”地破灭了。
洞窟里诡异的寂静了一瞬。
然后,地穴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呜咽。
那三根早已布满红色脉络的破损柱子,同时剧烈震动起来。裂痕里的红光疯狂闪烁,像垂死挣扎的心脏。
陈砚知站稳身体,拍了拍溅到衣袖上的暗红液体,表情恢复平静。
“可惜。”他看了眼那根被刺入一寸的柱子,摇摇头,“只差一点。”
他转向陆时晏,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陆警官,你比我想的难缠。”他说,“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上的深色玉戒在昏暗里泛着幽光。
陆时晏枪口立刻指向他。
但陈砚知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只是看着陆时晏,又看了看岩石后昏迷的沈檀,忽然问:“你知不知道,你手上那块表,为什么能干扰我的仪式?”
陆时晏没接话。
枪口稳得纹丝不动。
陈砚知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那东西,按理说不该存在了。‘镇器’……呵,你们陆家祖上,倒是留了件好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遗憾。
“可惜,你不会用。”
说完,他忽然朝地穴边缘走去。
陆时晏厉喝:“站住!”
陈砚知脚步没停。他走到地穴边,低头看向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然后回头,朝陆时晏笑了笑。
“下次吧。”他说,“等沈姑娘醒了,我们再好好聊。”
他向后一仰,整个人坠入地穴黑暗中。
陆时晏冲过去时,只看见一片翻滚的浓黑,连落水声都没有。
他僵在边缘,枪口对着下方,却不知道该往哪打。
洞窟还在震动。
那根被刺过的柱子,裂纹已经扩散到整个柱身,暗红光芒在裂缝里流淌,仿佛随时会炸开。
陆时晏咬牙,转身往回跑。
他得带沈檀离开这里,立刻。
可就在他跑到岩石边时,小孙突然低呼了一声:“陆队!她……她手动了!”
陆时晏猛地低头。
沈檀依旧昏迷着,脸色白得吓人。但她的左手,那只虎口带着浅白旧疤的手,食指正极其轻微地抽搐着。
不止。
她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
像在做一个极其挣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