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半跪在岩石边,视线死死锁在沈檀脸上。她左手食指的抽搐停了,但眼皮下眼球的转动快得吓人。
小孙蹲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只睁开一条极细的缝。
涣散的瞳孔艰难地对焦,先是对着洞顶摇晃的光斑,顿了片刻,才极其缓慢地转向陆时晏。
陆时晏心脏猛地一缩。
“沈檀?”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什么。
她没应。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专注。她视线越过陆时晏肩头,投向洞窟中央那根濒临崩溃的柱子,投向柱子旁那道模糊的人影,最后落在地面那些搏动的暗红脉络上。
她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
陆时晏立刻俯身,耳朵几乎贴到她唇边。
“什么?”他问。
她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破碎得不成调。陆时晏只能感觉到微弱的气流拂过耳廓。
小孙急了:“陆队,她说啥?”
陆时晏抬手示意他噤声。
沈檀又试了一次。这次,嘴唇翕动的幅度大了些,但依旧无声。她右手不知何时从身侧抬了起来,食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反复摩挲,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节奏感。
她在量。
陆时晏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他顺着她涣散却固执的视线看过去——陈砚知正站在那根完好的柱子旁,手中青铜匕首高举,刃尖对准柱身某处。他脚下,暗红脉络如蛛网蔓延,其中几道格外粗壮的光流,正从破损的柱子方向延伸过来,汇聚在他脚底。
不。
陆时晏瞳孔一缩。
不是脚底。
是脚后跟左后方,大约三步的位置。那里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片,嵌在地面碎石里,毫不起眼。但仔细看,所有搏动的脉络经过那里时,都会微微一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梳理、汇聚。
沈檀的嘴唇又动了。
这次,陆时晏终于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黑…石…片…”
他猛地抬头,看向小孙:“她说什么?”
小孙一直紧盯着沈檀的嘴,此刻脱口而出:“她说……打!打他左后方三步,地面黑色石片!”
话音未落,陆时晏已经转身。
枪口在转身过程中就完成了瞄准——陈砚知左后方,三步,地面。
那块黑色石片。
陈砚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中匕首下刺的动作顿了一瞬,侧头朝这边瞥来。
陆时晏扣动扳机。
砰!砰!砰!
连续三枪,子弹几乎打在同一个点。黑色石片应声炸裂,碎石飞溅。
下面露出的东西,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一个碗口大的浅坑。
坑里,一团暗红色的肉瘤正在疯狂蠕动。那肉瘤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米粒大小的凸起,每个凸起都是一张扭曲的、或哭或笑的模糊人脸。它们挤在一起,无声地开合着嘴,仿佛在承受某种永恒的煎熬。
肉瘤被子弹撕裂了部分,暗红近黑的浓稠浆液汩汩涌出,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腥甜与腐朽混合的气味。
几乎在同一瞬间,陈砚知身周那层无形的力场剧烈闪烁起来。
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明暗交替了几次,然后“啵”一声轻响,彻底破碎。
陈砚知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他手中下刺的青铜匕首失了准头,刃尖擦着石柱表面划过,只留下一道浅白的划痕。
石柱上原本急速扩散的裂纹,骤然停滞。
但洞窟的震动却猛然加剧。
地穴深处传来的、那种仿佛无数人混杂在一起的哭笑尖啸声,陡然拔高,充满了狂怒的意味。声音不再是背景噪音,而是有了实质的冲击力,震得人耳膜生疼,胸口发闷。
陈砚知稳住身形。
他没有去看破损的肉瘤,也没有看差点得手的石柱。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洞窟中飞扬的尘土和闪烁的暗红流光,精准地落在岩石后刚刚苏醒的沈檀脸上。
眼神冰冷。
“你真是……”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遗憾的叹息,“每次都坏在点上。”
说完,他忽然动了。
不是冲向石柱,也不是退向地穴。
他身影一闪,快得几乎拉出一道残影,方向笔直——朝着沈檀所在的岩石后扑来!
陆时晏瞳孔骤缩。
“掩护!”他厉喝,枪口瞬间调转,指向那道疾扑而来的身影。
小孙和老吴几乎同时举枪。
但陈砚知的速度太快,轨迹也诡异。他并非直线冲锋,而是在地面那些尚未完全黯淡的脉络光流上借力,每一次踏足,身形就诡异地折转一次,忽左忽右,难以预判。
子弹追着他的残影,打在岩壁和地面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距离在急速拉近。
三十米。
二十米。
陆时晏额角青筋跳动,扣在扳机上的指节绷得发白。不行,太快了,常规瞄准根本跟不上。
他眼角余光扫向沈檀。
她依旧半躺在岩石后,脸色白得透明,额头上全是冷汗。但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正死死盯着扑来的陈砚知,右手食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
她在计算。
计算什么?
陆时晏猛地想起她刚才的指引——打那块黑色石片。那不是随意指的,是她“量”出来的节点,是力场与脉络的“榫卯”衔接处。
那现在呢?
陈砚知扑来的路径上,有没有这样的“节点”?
念头电光石火。
陆时晏枪口下意识地微调,不再瞄准陈砚知本身,而是顺着他脚下借力的、那些尚未完全熄灭的暗红脉络光流移动。
有了!
左前方七步,一块凸起的、颜色略深的岩石。一道格外粗壮的光流正从破损柱子方向延伸过来,在触及那块岩石时,微微隆起,像血管经过骨节。
陈砚知下一次折转,必经那里!
陆时晏没有犹豫。
枪口提前量锁定那块岩石前方半步的虚空。
扣扳机。
砰!
子弹呼啸而出。
几乎在同一刹那,陈砚知的身影果然折转而至,恰好出现在子弹的轨迹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前冲的身形硬生生在半空中一扭。
子弹擦着他右侧衣袖飞过,打在后方岩壁上。
只差毫厘。
但这片刻的阻滞,已经够了。
小孙和老吴的子弹紧随而至,封锁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陈砚知不得不再次折向,扑向旁边的另一块巨岩后方,暂时脱离了冲向沈檀的直线。
陆时晏趁机一把将沈檀从岩石后抱起,退向更深处一个天然形成的石龛。
“能走吗?”他语速极快,手臂稳实地托住她。
沈檀靠在他肩上,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才极轻地摇了下头。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眼睛依旧盯着陈砚知消失的岩石方向,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石龛不大,但足够隐蔽,两侧有突出的岩体遮挡。
陆时晏将她小心放下,让她背靠岩壁。“待在这,别动。”他转身,枪口指向石龛外,同时对跟进来的小孙和老吴打出手势——左右警戒,交叉火力。
洞窟的震动还在持续。
地穴里的狂笑尖哭声越来越响,中间开始夹杂着某种黏腻的、仿佛巨大物体蠕动的摩擦声。那根被陈砚知划出浅痕的石柱,裂缝虽然没有继续扩大,但柱身开始渗出一种暗沉沉的、类似铁锈的液体,顺着纹路往下淌。
陈砚知没有再贸然冲出来。
巨岩后一片死寂。
只有地面上那些脉络光流,在肉瘤被破坏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但地穴方向涌来的暗红光芒却越来越盛,仿佛下面的“东西”被彻底激怒了,正试图挣脱剩余的束缚。
陆时晏手腕上的旧手表,表盘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金属特有的冷光。
他忽然想起陈砚知坠入地穴前那句话。
“镇器……”
“可惜,你不会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表盘。老式机械表,表壳磨损严重,玻璃蒙子有几道细小的划痕。父亲留给他的时候,只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走得还算准,让他戴着,算个念想。
他从没想过,这东西会和“镇器”扯上关系。
更没想过,它刚才似乎真的……干扰了陈砚知的仪式?
岩石后,传来陈砚知的声音。
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洞窟里的噪音,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沈姑娘。”他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刚醒就费这么大心力,何苦呢?那‘哭笑之根’已经被惊动,这几根老钉子,撑不了多久了。你指出的那个‘血窍’,不过是它延伸出来的一个次要节点,毁了,也只是让它更疼一点,更怒一点。”
他顿了顿。
“何况,你现在的状态,还能‘量’几次?”
沈檀靠在岩壁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微弱。
没回应。
陆时晏握枪的手紧了紧,枪口稳稳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陈砚知似乎低笑了一声。
“陆警官。”他又说,“你枪法不错。刚才那一下预判,有点意思。看来陆家血脉里,多少还留着点本能……不过,光靠本能和一把不会用的‘镇器’,护不住她。”
“你也护不住这地方。”
话音落下瞬间,巨岩后方,一道黑影骤然掠出!
但不是扑向石龛。
而是扑向另一根已经布满裂痕、正在渗液的破损石柱!
陈砚知手中青铜匕首寒光一闪,狠狠刺向那根柱子基座与地面连接的缝隙。
他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是那根完好的。
而是这些已经半毁的。
他要加速它们的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