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浑剑吟撕裂耳膜,直刺神魂根基。
嬴政双目失明。
并非闭眼晦暗,而是整片视野彻底崩碎,化作翻腾无序的碎光汪洋。
碎光深处,是焚塌的宫梁、断裂的战旗、更迭万古的甲影。
无数无名将士,无声冲锋,无声浴血,无声倒伏。
万古残留的执念、不甘、战意,尽数化作滚烫铁屑。
钻毛孔,灌经脉,侵神魂。
无皮肉剐蹭之痛。
是魂魄被强行撕裂、撑扩、填塞万千异种记忆的本源剧痛。
亿万锈刀钝刃,同时刮擦意识灵台。
神魂震颤,几欲崩离。
“呃啊——”
牙关骤然咬紧,齿间渗血。
铁锈腥气瞬间灌满口腔。
这点躯体伤痛,较之识海翻涌,不值一提。
破碎光影愈发狂乱。
血染沙场铺展眼底,非人阴影覆压大地,一道顶天立地的绝命剑光,奋力破枷,最终悲壮黯淡。
沉沦在即!
灵台将灭!
嬴政于神魂深处爆发出无声咆哮。
两世帝王淬炼出的钢铁意志,死死守住识海中央那一点飘摇清明。
他强压崩溃之感,牵动阵眼相连的玄鉴祖玉。
温润共鸣跨越乱流,逆流而上。
如万古锚链,锁死即将溃散的心神,堪堪稳住根基。
可远远不够。
涌入的意念太杂、太老、太悲怆。
万千败者执念无序撕扯、冲撞、碾压。
被动固守,迟早被彻底冲垮、同化。
剧痛混沌之中,一道灵光破开迷雾。
尉缭此前的推断,骤然响彻心底——
此地为炉,残剑为柴,碎片为心。
炉!
柴!
炉心!
嬴政忍痛剥离杂念,不再试图消化、承接、吸收。
转而感知洪流本源。
穿透层层悲泣嘶吼,触到所有执念最底层的共振。
不甘。
渴求。
归位。
此刻阵台血金符文炽盛极致,照亮整座沉寂万古的剑冢。
人道意志裹挟万千残剑战意,化作针对性的神魂冲击,横扫四方。
首当其冲的仙将,护体金光骤明骤暗,如风中残烛。
半空悬浮的金色巨剑虚影,哀鸣不止,寸寸崩裂。
“!”
仙将身形剧晃,踉跄退步。
脚下坚硬岩地,轰然炸开蛛网裂痕。
他强行凝稳仙力,脸上首次褪去从容,只剩惊怒交织。
眸光穿透炽光,死死锁定中央那道浮沉的人影。
贪婪未灭,杀机暴涨。
“区区凡躯,竟引动剑冢万古共鸣?帝辛——你究竟埋下多少后手!”
同一时刻,深海巨兽彻底疯魔。
人道与古兵交织的狂暴能量,于它而言,比天道仙力更刺骨、更暴乱、更折磨本源。
它舍弃缠斗的仙将,庞大肉身轰然调转。
无视伤势,不顾存亡,携万钧蛮力,狠狠撞向深坑岩层!
轰隆——!!!
惊天震颤席卷剑冢。
崖壁崩塌,巨石滚落,整片坑壁剧烈摇晃。
密密麻麻的剑槽松动脱扣。
铿铿锵锵!
无数残剑、断刃、朽兵、残柄尽数震飞。
被乱流裹挟,如致命碎星,在半空无序飞掠、尖啸、切割。
半截锈蚀剑尖擦着仙将耳畔掠过,火星四溅。
仙将袖袍一挥,金光罡气横扫,击碎漫天残片。
眼神冰寒彻骨。
凡铁无伤。
可眼前失控的局势,令他心底焦躁暴涨。
剑冢彻底乱了。
一切异变根源,尽在阵台中央的嬴政。
“速夺碎片!”
杀机锁定坑底,可巨兽疯狂撞击不止,落石与残剑封死前路,再度将他死死阻滞。
漫天轰鸣、剑啸、兽吼交织成乱世噪音。
一道嘶哑嘶吼,硬生生穿透所有混乱,砸入嬴政耳畔。
尉缭死死扣住符文基座,指节泛白,嘴角溢血,浑身承受乱流冲刷。
可他眼底亮得惊人,拼尽气力嘶吼:
“陛下!!!”
“信息过载!勿硬抗!勿硬接!”
“引导!疏导!”
“将洪流引向深坑!引向炉心碎片!”
“阵台只是引信!真正火种,在坑底!!!”
一语破局。
混沌识海,瞬间清明。
嬴政彻底通透所有脉络。
帝辛布局万古,以残剑为薪,碎片为炉心,岁岁温养,静待时机。
万千执念洪流,本就该归炉、归心、归位。
强行吸纳,必被万念噬身,神魂俱灭。
唯有疏导。
如决堤泄洪,不堵,只引。
嬴政剧痛之中,扯出一抹狰狞决绝的笑意。
他放弃外围无谓固守,仅凭祖玉温润之力护住灵台根本。
倾尽所有精神、意志、人道心火。
于狂暴乱流中,凝出一条无形却坚韧的通天渠轨。
不防御。
不吸纳。
只推动!
只归位!
“尽数——归炉!!!”
无声意念轰然催动。
体内翻涌的万千残念、破碎记忆、悲怆战意,尽数被渠轨牵引。
顺着燃烧的血金纹路,奔腾呼啸,碾压一切阻碍,直冲深坑底部!
狠狠撞向那明灭浮沉的核心碎片!
轰——!!!
如沸油溅火星,如千山落洪峰。
原本护持碎片的淡金光幕,骤然膨胀至极限。
喀啦啦——!!!
密密麻麻的裂痕瞬间爬满屏障,濒临彻底崩碎。
坑底碎片光芒暴涨,刺目滔天。
暗金、血色、混沌三色交织,照亮整座妖异肃杀的剑冢。
仙将僵滞。
巨兽静默。
尉缭屏息。
极致盛放之后,是断崖式的寂灭。
光芒如潮水退散。
碎片彻底黯淡。
无辉、无热、无波动。
像一块耗尽所有生机、毫无灵气的死寂凡铁。
整座剑冢沸腾的能量场,骤然一滞。
阵台符文快速敛光。
漫天飞掠的残剑碎片,叮叮当当坠落满地。
疯狂撞壁的巨兽,动作骤然停顿。
极致喧嚣过后,是窒息般的死寂。
暴风雨歇,更深的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尉缭大口喘息,面色惨白,眼底无半分喜色,只剩沉底的忧虑。
成败未知。
代价难测。
阵台中央,嬴政周身光晕稀薄零落。
七窍渗出血丝,白衣染红,身形摇摇欲坠。
胸膛剧烈起伏,低垂头颅,不见神色。
死寂绵延短短数息。
下一秒。
全场目光,骤然齐刷刷钉死深坑底部。
死寂的碎片表层,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纹,无声绽开。
一道。
两道。
三道。
裂痕蔓延,却不崩碎。
坚硬的金属质感,悄然软化、流动、重塑。
一股苍茫古老、内敛至极、却压彻万古的锋芒气息,缓缓弥散开来。
尉缭瞳孔骤缩,唇齿干裂颤抖,气音破碎:
“不是黯淡……是……脱壳。”
仙将浑身一震,瞬间从惊疑转为极致骇然,随即涌出近乎疯狂的贪欲,失声低吼:
“炼化!它在自我重铸!重塑形意!”
风声骤停。
嬴政缓缓抬头。
满脸血污,神色疲惫到极致,躯体濒临透支。
可眼底深处,一点幽亮明火,劫后不灭,通透彻悟。
他静静凝望坑底。
那枚温养万古、承载无数兵魂执念的人皇残片。
褪去碎片之形。
挣脱桎梏旧壳。
于极致寂灭之中,化作一缕纯粹、通透、流转无尽生机的——
流光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