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上,叶飞扬一行在一处官驿歇脚。趁众人安置行李的间隙,他将副使赵鹤龄拉到驿馆后的一处土坡上。坡上长着几丛枯蒿,视野开阔,四下无人,远处是连绵的黄土丘壑。
赵鹤龄心里明白,叶大人绝不是来看风景的。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跟上。
站定之后,叶飞扬转过身,整了整衣冠,郑重地向赵鹤龄深鞠一躬。
“赵大人,飞扬初到礼部,诸事生疏,全赖赵大人多方指点。此番出使匈奴,能达成和议,赵大人居功至伟。飞扬在此,谢过赵大人。”
赵鹤龄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扶:“叶大人这是做什么!您是正使,在下不过是奉命辅佐。况且这一路上若不是叶大人临危不乱,使团上下早已葬身塞外。要说谢,也该是在下谢您才对。”
叶飞扬直起身,笑了笑:“既然如此,你我之间便不必再客套了。”
他顿了顿,笑容微敛:“只是有一件事——飞扬恐怕要与赵大人分路了。”
赵鹤龄一怔:“分路?此地距京城尚有数日路程,叶大人何出此言?”
叶飞扬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靠近,才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包裹的物事,缓缓展开一角。明黄的缎面在日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赵鹤龄瞳孔一缩,下意识便要下跪。叶飞扬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将他稳稳托住。
“赵大人,此乃陛下临行前亲授的密旨。”叶飞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命我彻查河套粮草一案。如今我已掌握关键线索,须即刻动身前往查证。今日,便要带着叶听离队。”
赵鹤龄目光落在那卷圣旨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他没有追问圣旨的内容,也没有问叶飞扬要去何处,只是沉声道:“叶大人有何吩咐,在下万死不辞。”
“赵大人言重了。”叶飞扬收起圣旨,拍了拍赵鹤龄的肩膀,“接下来,我会‘突发高热’,一病不起,须用轿子抬回京城。叶听随轿侍疾,寸步不离。赵大人——可能助我一臂之力?”
赵鹤龄愣了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乍现:“妙计!在下明白了。叶大人放心,在下这就去找一个身形与您相近的人,充入轿中。一路上帘幕低垂,外人绝看不出破绽。”
“务必隐秘,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叶大人尽管放心。”赵鹤龄挺了挺胸膛,“此事在下亲自去办,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叶飞扬再次拱手。赵鹤龄拦住他,重重一握他的手腕,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离去。
叶飞扬站在土坡上,望着赵鹤龄的背影消失在驿馆的院墙之后,又独自站了一会儿。风从旷野上吹过来,灌进他的袖口,带着干燥的泥土气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上面还残留着握刀写血书时留下的疤痕。
他攥紧了拳。
——
京城,二皇子府。
池塘边的柳枝已经冒出了嫩芽,在水面上投下淡淡的绿影。冷云澈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握着一根鱼竿,目光落在平静的水面上,许久不曾动一下。
忽然,他笑了笑,随口吟道:
“春光澹澹日迟迟,陌上垂杨户内织。暖风熏得红尘醉,院中朽木无人识。”
旁边的老管家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过来,闻言笑道:“殿下这首诗,格调是有的,只是未免太过消沉了些。”
“诗词嘛,本来就是牵强附会、无病呻吟的东西。”冷云澈哈哈一笑,将鱼竿搁在架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你方才匆匆忙忙地过来,又不急着打断我钓鱼,到底是什么事?”
管家在他身侧的石凳上坐下,压低了声音:“户部高大人遣人来报,说三殿下近日频频出入户部衙门,每次都打着‘与吏部对接公务’的旗号,实则插手了不少户部的日常事务。高大人的意思是,此事该如何应对,特让老奴来请教殿下。”
冷云澈端着茶盏,目光重新落回水面,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就这事?”
管家一愣:“殿下……不担心么?”
“担心什么?”冷云澈笑了笑,将茶盏搁在膝上,“高大人是国之柱石,这点小事,不至于慌张成这样。”
“可户部是殿下苦心经营多年的地方……”管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若三殿下真的染指其中,只怕——”
“正因为是苦心经营多年的地方,我才知道,没有三年五载,他根本吃不透这块骨头。”冷云澈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况且,当初我在大殿上选择与他联手的那一刻起,就该料到会有今天。”
管家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老奴愚钝。”
“你不是愚钝,你是关心则乱。”冷云澈将鱼竿重新提起,检查了一下饵料,又轻轻抛回水中,“我这个三弟,若没有觊觎大位的心思,怎会装傻充愣二十年?怎会主动请缨去江南那种烂泥潭里滚一身泥?又怎会在大殿上冒着暴露的风险替我求情?”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叫野心,也叫大志。你不能等到他开始蚕食你的地盘时,才恍然惊觉他有这个心思。”
管家垂下头:“那……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应对?”冷云澈摇了摇头,“不必应对。你回去告诉高大人,不必等三弟自己找上门来——主动请他到户部来,给他收拾一间敞亮的屋子,拨两个得力的人手,大大方方地让他坐下来理事。”
管家愕然抬头。
冷云澈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水面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既然他想学,那就让他学。高大人不妨派几个老成的书吏,手把手地指点他——从最琐碎的账目核验、最枯燥的仓廪清点开始做起。让他亲自去做,做到废寝忘食为止。”
管家怔了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他缓缓站起身,躬身道:“老奴明白了。老奴这便去给高大人传话。不过.....我们确定不做一些....更加主动的对策么?”
“现在没有时间。”冷云澈挥了挥手,“现在第一要务还是帮助叶飞扬查清那粮草案,先不说此事我仍然是嫌疑人,正如沐相所说,这事得主谋很可能是太子殿下,对于我来说,宁愿三弟上位,也不能让大哥继承大统。”
“殿下何处此言?”
“相比于大哥,三弟更有分寸。总之对于我来说,没有比大哥坐上九五之尊更坏的结果了。”
“老奴明白。”
此时,鱼竿动了一下。
看来,真的有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