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上篇
一
并州。武乡。北原山下。
石勒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土。土是干的,硬的,碾碎了从指缝里漏下去。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一道裂口,裂口里嵌着土,痒,他拿嘴嘬了一下,吐了一口唾沫,唾沫带泥,黄的。
他爹周曷朱站在旁边,瘦,凶,手里攥着一根柳条。眼睛是红的,常年红,不知道是酒还是风。
“勒。”
“爹。”
“你今天去督那帮胡人。”
“嗯。”
“他们不听你的,你就打。打不服,回来我打你。”
石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了一眼他爹。他爹转身走了,柳条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印子。走了几步,咳,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完了,吐了一口痰,痰里带血丝,他拿脚蹭了蹭,继续走。
石勒看着他的背影。他爹的背驼了,走一步,柳条点一下地,像拄着一根拐。
他爹走了几步,停住了,回头。
“勒。”
“爹。”
“你记住了。胡人不是人。在司马腾眼里,在那些当官的眼里,胡人就是牲口。你爹当了一辈子牲口。”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们不把咱们当人。”
“那你怎么办。”
“我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记着谁踩过我。等有一天,我踩回去。”
他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比你爹强。”
“我比爹强。”
“你哪比爹强。”
“爹认命。我不认。”
他爹没说话。转身走了。柳条点着地,一下,一下。
那天夜里,他爹没睡。坐在炕上,靠着墙,咳了一夜。
“爹。你睡会儿。”
“睡不着。”
“你咳了一宿了。”
“咳我的。你睡你的。”
石勒没再说话。躺在草席上,睁着眼。他爹咳一声,他手指头在被子上屈一下。屈到一百多,停了。他刚合眼,又咳。手指头又屈。屈到天亮。
他爬起来,走到炕前。他爹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睛红,浑浊,像一盏快灭的灯。
“勒。”
“爹。”
“你熬了一夜。”
“没熬。”
“你眼是红的。”
“风刮的。”
他爹笑了,笑到一半,咳起来。石勒拿袖子给他擦了擦嘴角。嘴角有血,红的,黏的。擦完了,他爹抓住他的手腕,攥得紧,指甲掐进肉里。
“勒。”
“爹。”
“部落交给你。”
“嗯。”
“别让人欺负。”
“嗯。”
“你比你爹强。”
“我比爹强。”
“你哪比爹强。”
“爹认命。我不认。”
他爹笑了,笑到一半,咳,咳出一口血,喷在被子上,红的,洇开一片。咳完了,喘气,喘着喘着,停了。
石勒把手腕从他爹手里抽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有四道指甲印,掐出了血,红的,深的。他把手腕凑到嘴边,嘬了一下。血嘬到嘴里,腥的,热的。他吐了一口唾沫,唾沫带血,吐在地上。他站起来,走出窝棚。外面月亮很大,照在地上,白晃晃的。他站在月亮底下,站了很久。
窝棚里传来动静。隔壁的老阿訇过来看了一眼。看了一眼炕上,叹了口气。没说话,走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嘀咕。
“周曷朱死了。”
“死了。”
“部落谁管。”
“他说交给石勒了。”
“石勒才多大。”
“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能管事?”
“试试吧。”
石勒站在窝棚门口,听见了。没出声。心里说了一句——你们等着。
二
第二天,部落里的人来了。几十个胡人,蹲在地上,等他说话。李阳蹲在最前面,鼻子上还有昨天挨拳留下的青印。
“勒。你爹死了。”
“嗯。”
“部落谁管。”
“我。”
“凭啥。”
“凭我爹交给我了。”
“你爹死了,交给你不算数。得大家选。”
“选谁。”
“选我。”
石勒看着他。李阳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三丈远。
“你打得过我吗。”
李阳没说话。
“你打不过我。你脑子也不如我。你凭啥选你。”
“凭我比你大。”
“你比我大五岁。大五岁能干啥。多吃了五年饭,多长了两斤肉?”
旁边有人笑了。李阳站起来。
“勒。你别欺人太甚。”
“我欺人?你昨天拿绳子抡我,我没找你算账。今天你来抢部落。是你欺我,还是我欺你。”
李阳往前走了两步,攥着拳头。石勒没动。
“你打。”
李阳站着。拳头攥着,青筋暴起来。他没打。他知道打不过。他转身走了。
石勒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着他走出巷子口,拐弯,看不见了。他站着,手垂着,没攥拳头。站了一会儿,才蹲下来,看着剩下的人。
“还有谁。”
没人说话。
“没人的话,今天干活。不干活的,没饭吃。”
都站起来了。
那三年,部落是石勒撑着的。他没读过书,不识字,但他会算。
“勒。张家断粮了。几家?”
“三家。”
“你怎么算的?”
“张家五口,两口大的,三口小的。王家四口,李老栓家两口。按人头分,一人半斗,够撑十天。”
“你不识字,怎么记得住?”
“记在脑子里。我爹死的时候,部落多少人,多少牲口,我都记得。”
“你爹记这些吗?”
“我爹不记。他认命。我记。我不认。”
李阳没再来抢。但李阳也没走。李阳就在部落里,每天干活,不跟他说话。石勒也没跟他说。两个人见面,点一下头,过去了。
第一年冬天,雪大。
“勒。北坡冻死了七头牛。”
“还剩多少。”
“二十三头。”
“羊呢。”
“羊更惨。六十只,剩了十九只。”
“把剩下的赶进洞。”
“什么洞。”
“挖。”
“往哪挖。”
“背风的地方。北坡底下,有个洼地。挖进去。”
“挖多深。”
“挖到能站人。牛羊都能进去。”
“那得挖到啥时候。”
“挖到挖完。”
他带头挖。雪齐腰深。挖到半夜,挖出三个洞。牛羊赶进去。他自己蹲在洞口,挡风。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不起来了。腿僵了,硬的,像两根棍。
李阳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蹲下来,把他背起来。没说话。背回窝棚。搁在炕上。转身走了。
石勒躺在炕上,看着李阳的背影。叫了一声。
“李阳。”
李阳停住。没回头。
“谢了。”
李阳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石勒能下地了。他走出窝棚,看见李阳在院子里铡草。铡刀起落,草屑飞。石勒站了一会儿。李阳没抬头。石勒走过去,蹲下来,把铡好的草往筐里装。两个人没说话。铡了一上午,装了三大筐。
第二天,李阳来的更早。石勒也是。
往后,李阳每天比石勒早到。石勒每天比李阳晚走。两个人还是不说话。但草越铡越多,筐越堆越高。
第二年春天,粮不够。
“勒。粮不够了。有孩子的人家,撑不到夏天。”
“我的口粮减半。分给他们。”
“你一天就吃两顿。再减半,就剩一顿了。”
“一顿够了。”
“你还要干活。”
“干活也能饿着干。”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
李阳蹲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站起来,走到自己那份口粮前面,拿碗舀了一半出来,搁到石勒那堆里。
石勒看了他一眼。
“你也减?”
李阳没看他。
“我有孩子。”
那天夜里,李阳蹲在院子里磨刀。石勒走出来,蹲在旁边。两个人没说话。磨完了,李阳把刀递给他。石勒接过来,试了试刃,还回去。李阳接刀,搁在腿上,拿拇指蹭了蹭刀口。
“够快了。”
“够快。”
“你明天去北坡。”
“嗯。”
李阳站起来,走了。石勒还蹲着,看着地上那块磨刀石。石头上有一道槽,磨出来的,很深。
第三年,蝗虫来了。
“勒。蝗虫来了。田里全完了。”
“还剩多少粮。”
“三天。”
“三天之后呢。”
没人说话。
第二天走了两个。第三天走了五个。第四天走了十几个。
石勒站在村口。一个人背着包袱,牵着一个孩子,从他面前过。
“勒。你不走?”
“不走。”
“你爹死了。”
“我知道。”
“你守着谁。”
“守着我爹的话。”
“你爹什么话。”
“别让人欺负。”
“没人欺负你了。人都走了。”
那人走了。石勒站在村口。看着他走远。没追。
一个老汉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鞠了个躬。走了。石勒看着老汉的背影。老汉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
石勒攥了攥拳头。松开。
李阳也走了。走的那天,他站在石勒面前。
“勒。”
“嗯。”
“我走了。”
“走。”
“你早晚得走。”
“我不走。我爹让我守着。”
“你爹死了。”
石勒没说话。李阳走了。走了几步,停住了。回头。
“勒。”
“嗯。”
“那个草。我铡了一半。在棚里。”
“知道了。”
李阳走了。石勒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跟三年前一样。他没攥拳头。
最后走的,是石勒自己。司马腾的兵来抓人,他跑了三天,被堵在沟里。抓了。绑了。押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空了。几间破窝棚。一口枯井。他看了一眼,转回头。心里说了一句——我记住了。
三
并州。司马腾的军营。栅栏外。
石勒被绑着。绳子勒进手腕,他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旁边站着十几个胡人,都被绑着,脸色灰白。司马腾的兵拿鞭子抽他们。
“走。快点。”
“去哪。”
一鞭子抽下来。石勒没躲。鞭子抽在他背上,衣裳破了,皮破了,血渗出来,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痒的,他没管。
他挨了这一鞭子,没出声。他心里说——你抽我。你抽。我记住你了。你抽我一下,我记你一笔。等我翻过来,我抽你十下。
两胡一枷。他跟另一个人锁在一副木枷上,脖子卡在木头里,走路得同步。那人比他矮,步子慢,他得迁就。
“你走快点。”
“我走不动。”
“走不动也得走。你不走,鞭子抽的是我。”
“抽你活该。谁让你跟我锁一块。”
石勒没说话。走了几步,那人脚下一绊,摔了。枷锁一扯,石勒也被拽倒了。两个人趴在地上。兵过来,鞭子抽下来,抽在他们身上。石勒趴在地上,脸贴着土。土是干的,混着碎石,硌着脸。他听见旁边那个人在哭。
“别哭了。”
那人还在哭。石勒拿脚踢了他一下,踢在小腿上,不重。那人被踢了一脚,愣了一下,不哭了。
“你叫什么。”
“王阳。”
“王阳。你记住了。我叫石勒。以后你要是活着出去,找我。”
“找你干啥。”
“找我。我欠你一顿饭。刚才你摔了,连累我挨了鞭子。那顿鞭子算你欠我的。你请我吃饭,还了。”
王阳愣了。然后笑了。笑到一半,牵动背上的伤,龇,没笑完。
“行。我请你。”
走了半个月。白天走,夜里关在栅栏里。
“开饭了。”
一人一碗。石勒接过来。碗是破的,底上有个裂纹。粥稀,能照见人影。
“这粥,能照见月亮。”
王阳凑过来看了一眼。
“还真是。今晚月亮圆。”
“月亮圆不圆,跟粥稀不稀,没关系。”
“那跟啥有关系。”
“跟粮有关系。”
“粮呢。”
“粮在路上。”
“路上在哪。”
“在司马腾手里。”
石勒喝完了,拿舌头舔碗底。舔了三遍。碗底那点米汤舔干净了。碗搁下。
王阳挨着他坐。
“你舔那么干净干啥。”
“浪费了可惜。”
“一碗破粥,有啥可惜的。”
“有粥喝,比没粥喝强。”
王阳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剩的半碗推过来。
“你喝。”
“不用。”
“你喝。”
石勒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推回去。
“一人一半。”
有一夜,下大雨。
雨从栅栏顶上浇下来。没地方躺。所有人蹲着。
“王阳。挤一挤。”
“挤啥。挤来挤去还是这些地方。”
“挤着暖和。”
“你暖和了?”
“没有。”
“那挤啥。”
“挤着,心里暖和。”
王阳没说话。往他那边挤了挤。两个人蹲着。雨浇在身上。冷。石勒把外衣脱了,撑在两个人头上。
“你冷不冷。”
“冷。”
“冷你还把衣裳给我。”
“两个人顶,比一个人顶强。”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
王阳没再说话。两个人挤在一起。雨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石勒把衣裳拧了拧。搭在栅栏上晾。
第五天,有个老头走不动了。走着走着,腿一软,跪下去了。兵过来,一鞭子抽在他背上。老头趴下了。又一鞭子。老头没动。兵踢了一脚。老头翻了个身,眼睛睁着,看着天。兵又踢了一脚。走了。
石勒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老头还睁着眼。他看了一眼,没停。心里说——你等着。我替你记着。
夜里,他蹲在栅栏里。手指头在地上画。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两只眼睛。睁着的眼睛。画完了,蹭掉。又画。又蹭掉。画了三遍。
王阳看见了。
“你画什么。”
“没什么。”
到了茌平。师欢来挑人。师欢瘦,白,手里拿着一卷书。他走了一圈,看了十几个人,停在石勒面前。
“你叫什么。”
“石勒。”
“哪里人。”
“并州。”
“读过书吗。”
“没有。”
师欢看了他一会儿。石勒站着,没低头。师欢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捏完了,点了点头。
“这个,我要了。”
石勒被带走了。王阳被带走了,去了另一个庄。走的时候,王阳回头看了他一眼。
“勒。我欠你一顿饭。”
“记住了。”
四
茌平。师欢的田庄。田里。
石勒赤着脚,踩在泥里。泥是凉的,软的,踩下去冒出水,咕叽。脚趾头缝里全是泥,滑腻腻的。脚后跟有一道裂口,裂了口,渗血,泥嵌进去,疼。他没管。
他手里攥着一把犁,前面一头牛,后面他扶着犁把。
“走。”
牛不理他。他又骂了一句。牛还是不理。他攥了攥犁把,手上的茧硌着木头,咯吱。他回头看了一眼田埂上。师欢的管家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棍子,看着他。
“勒。你今天犁不完这亩地,别想吃饭。”
“知道了。”
他转过头,扶着犁,跟着牛走。犁尖翻起土,土是黑的,湿的,一条一条翻过来。他踩着新翻的土,脚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犁到一半,牛停了。石勒拽了一下缰绳,牛不动。他走过去,拍了一下牛屁股。牛甩了一下尾巴,还是不动。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牛蹄。牛蹄里卡了一块石头。
他伸手把石头抠出来。石头是尖的,硌了一下他的指头。他嘬了一口,吐了一口唾沫,带血,没管。他站起来,拍了拍牛背。
“走。”
牛动了。他扶着犁,继续走。天黑了。地犁完了。他把犁从牛身上卸下来,搁在田埂上。牵着牛回棚里,把缰绳拴在柱子上,拍了拍牛背。牛喷了喷鼻子。他回到窝棚里。窝棚是草搭的,漏风。他躺在草堆上,草扎人,背上鞭伤还没好,草扎进伤口,疼。他翻了个身,侧着睡,好一点。肚子叫了。没吃饭。管家说犁不完不给饭。犁完了,管家忘了。他没去要。
他攥了攥拳头。手心是空的。他摊开手,看着手心。手心里有一道痕,是枷锁勒的,还没消。他摸了摸那道痕。心里说——你等着。
田里干了半年。
师欢来过三次。
第一次,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走了。
第二次,隔了两个月。石勒在田里锄草。师欢走过来,蹲在田埂上。
“勒。”
“嗯。”
“你一天犁几亩。”
“两亩。”
“别人犁一亩半。”
“我快。”
“快有什么用。”
“快点干完,能歇会儿。”
“歇会儿干什么。”
“坐着。”
“坐着干什么。”
“看天。”
师欢笑了一下。站起来,走了。
第三次,又是两个月后。石勒在修犁头。师欢走过来,站在旁边看。
“勒。”
“嗯。”
“你去马厩。”
“田里不干了?”
“不干了。你去喂马。”
“我不会。”
“你会。”
石勒愣了一下。师欢没解释,转身走了。石勒站在田埂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地。他犁了半年的地。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凉的。他攥了攥,松开。土从指缝里漏下去。他站起来,走了。
那半年,管家也看见了他。
有一回,田里另一头牛病了。不吃草,不倒嚼,肚子胀得像鼓。管家急得转圈。石勒走过去,看了一眼,摸了摸牛肚子,掰开牛嘴看了一眼舌根。
“积食。”
“什么?”
“吃了带露水的草,积在胃里了。”
“怎么办。”
“拿萝卜籽,炒了,碾碎,灌下去。”
管家不信。石勒没解释。他去灶间找了萝卜籽,炒了,碾碎,拿水灌了。灌完了,牵着牛走了两圈。牛打了个嗝,肚子小了。第二天,牛好了。
管家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会的。”
“我爹教过。”
“你爹是郎中?”
“不是。我爹养牛。”
五
茌平。马厩。夜。
石勒蹲在马厩里,手里攥着一把干草,往槽里添。马厩里一股味儿,马汗味,尿味,干草味,混在一起。他闻惯了。不觉得难闻。
师欢站在马厩门口。瘦,白,手里拿着一卷书。他看了石勒一会儿。
“勒。”
“嗯。”
“你喂马喂得好。”
“马比人好喂。”
“你这话什么意思。”
“马不骗人。给吃的就吃,不给就饿。人不行。人给吃的还咬你。”
师欢笑了一下。
“你识相。”
“什么叫识相。”
“我买过很多耕奴。有的跑,有的哭,有的偷东西。你不跑,不哭,不偷。”
“跑了抓回来,打。哭了没人管。偷了砍手。”
“你知道就好。”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从田里调到马厩。”
“不知道。”
“因为你相马相得好。那天在田里,你看了那头牛一眼,就知道它蹄子里卡了石头。你这种人,不该在田里。”
“那我该在哪。”
师欢没回答。他走进来,蹲在石勒旁边。马厩里的光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跳。
“勒。”
“嗯。”
“你偷着学认字。”
石勒的手停了。他攥着干草,攥了攥。
“你怎么知道。”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在窝棚外面拿树枝在地上画。画完了蹭掉,再画。”
“我画着玩的。”
“你画的是‘王’字。”
石勒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学认字。”
“不认字,被人骗。”
“谁骗你。”
“卖我的那个人。他让我画押,画的是卖身契。我不认字,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自己的手。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那道枷锁印子还在,淡了,但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攥起来。
师欢沉默了一会儿。
“勒。”
“嗯。”
“你跟我学。”
“学什么。”
“认字。读书。”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
石勒抬起头。他看了一眼师欢手里的书。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攥着。他松开。看了一会儿手心那道印子。
“行。”
那两年,石勒白天喂马,夜里认字。
“勒。今天五个字。人,口,手,牛,马。”
师欢念。石勒跟着念。拿树枝在地上画。画了一个“人”。画歪了。蹭掉。再画。画正了。
“记住了?”
“记住了。”
第二天。
“昨天五个字,写给我看。”
石勒写。人。口。手。牛。马。
“行。今天五个。天,地,日,月,星。”
画到半夜。手酸了。甩了甩。接着画。
“勒。歇一天。”
“不歇。”
“手都裂了。”
“裂了也能画。”
他学得慢。一个字要画几十遍才记住。画到冬天,手冻裂了,裂口里嵌着泥,疼。他没停。画到春天,他认了三百个字。能读短句子了。
有一回,他画到天亮。第二天喂马的时候,站着睡着了。管家走过来,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睡觉?马没喂完你就睡觉?”
石勒没说话。背上火辣辣的。他弯腰,继续添草。管家走了。
那天夜里,师欢来了。
“勒。”
“嗯。”
“今天管家抽你了。”
“抽了。”
“为什么。”
“我睡着了。”
“画字画的?”
“嗯。”
师欢没说话。他坐了一会儿。
“勒。”
“嗯。”
“你明天搬到后院去住。前院太吵,你画字画不好。”
“管家那边。”
“我说了算。”
石勒抬起头。看着师欢。
“师欢。”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师欢站起来。
“因为你值得。”
走了。
有一回,师欢教他写“家”字。
“勒。今天写‘家’。”
师欢写。宝盖头,下面一个“豕”。
“这个字,为什么是宝盖头下面一个猪。”
“因为古人家里养猪。有猪,才叫家。”
石勒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我爹以前养牛。”
“嗯。”
“牛不算家。”
“牛也算。不过古人写这个字的时候,家里养的是猪。”
石勒没说话。拿树枝画了一遍。画完了。看了一会儿。蹭掉。再画。画了十几遍。手停了。
“我没有家。”
师欢看着他。没说话。
师欢给他一本书,是《汉书》,缺了封面,前几页也没了。石勒翻开,一个字一个字认。认不出的,问师欢。师欢念一遍,他记住了。念完了,他翻回去,自己认。认到“郦食其劝汉高帝立六国后”那一页,他停住了。
“师欢。”
“嗯。”
“这个人是个蠢货。”
“谁。”
“郦食其。立六国后,天下就又散了。刘邦要是听了他的,就没汉朝了。”
师欢愣了一下。他看着石勒。
“你不识字。”
“不识字。”
“那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你念的时候,那个郦食其说话的样子,就跟我们部落里那些出馊主意的人一样。看着聪明,其实蠢。”
师欢笑了。笑完了,把书合上。
“勒。”
“嗯。”
“你这个人,不该在这儿。”
“那该在哪儿。”
师欢没说话。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
“勒。你走吧。”
“去哪。”
“去哪都行。你留在我这儿,是浪费。”
“你放我走。”
“放。”
“你不怕我跑了,你亏了。”
“亏了就亏了。你这个人,留不住。”
石勒站起来。他看着师欢。
“你为什么要放我。”
“因为你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去别的地方。值得去做大事。值得去争一争。”
石勒没说话。他走到马厩里,牵出那匹黑马。那匹他挑的马。他摸了摸马脖子。马喷了喷鼻子,拱他的手。
他牵马走到院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马厩。马厩门开着,里面黑,看不清楚。他看了一眼,才转过来看师欢。师欢站在廊下,看着他。
“勒。”
“嗯。”
“你走了,别回来。”
“为什么。”
“你回来的话,不是死了,就是变了。我不想看见那样。”
石勒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身上马。
“师欢。”
“嗯。”
“你借我的书,我还没还。”
“不用还了。”
“我以后还你。”
“怎么还。”
“等我有了地盘,给你送一车书。”
师欢笑了一下。
“行。我等着。”
石勒一夹马腹。马走了。走出院子,走上土路。他没回头。走了很远,他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师欢还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卷书。远远的,看不太清。
他转回身。
“走。”
马走了。
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师欢。你对我好。我记着。但我不会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我不是石勒了。我是别的东西。别的东西,不认人。”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