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一收。
石棺内壁最后一道金红光痕缓缓黯淡,像尾鱼沉进深水。
陈九直起身,膝盖酸麻刺痛。
久跪积血,经脉复苏的刹那,针扎似的痛感窜遍双腿。
他无暇顾及。
目光落在亲手复刻的微缩阵法图上,再比对祖父留存的原刻纹路。
龙符余辉映照之下,两幅图案近乎重合。
唯独他的笔触生涩僵硬,少了先辈落笔时的浑然天成。
“三才归位。”
陈九低声自语,指尖虚虚点过阵图三处关键节点。
《摸金秘录》所载极简。
天、地、人,三才就位,大阵方成。
可典籍从未标注具体点位。
只留一句批注:气聚则形现,形现则位定。
阵眼无固定坐标。
是地脉之气自然汇聚而生的天然穴口。
随机,无定,却必有迹可循。
陈九将灵觉开到极致。
闭眼,感知下沉。
穿透坚硬黑岩,穿透层层地层,往地底深处延伸。
极微弱的律动,从百里地底传来。
像太古巨兽沉缓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带动方圆岩层微颤。
常人无从察觉。
寻常风水师,需借罗盘法器,方能勉强捕捉方向。
但陈九不同。
血脉天赋与生俱来,再加上祖父自幼打磨,他对地气的感知,远超世人。
昏暗灵视里,地底地脉的轮廓渐渐清晰。
一条主脉自远方奔涌而来,途经这片沙漠地底,被未知力量强行分流,劈作三道支脉,奔赴三处截然不同的方位。
三道支脉。
对应三才三阵眼。
陈九睁眼,眸底一瞬恍惚,转瞬冷静。
“能锁定大致方向,方圆数里误差。”
“这片沙海地脉被人为扰动过,气流紊乱,精确定位,必须实地勘形。”
他转头看向林砚。
少女早已收拾好心情,红肿的眼底褪去脆弱,只剩科研者独有的专注锐利。
她点开平板屏幕,调出高精度沙漠地形图,密密麻麻的数据标注铺满界面。
“报方向。”她指尖悬停屏幕上方,随时标记。
陈九侧身,在地图上轻点三处方位。
“地底走势和地表地形不完全对应。”
“我用寻龙诀勘形印证。风沙、岩层、植被、气流,皆是地气外泄的征兆。”
林砚指尖飞快滑动,调出多层数据图层。
“常年主导东南风。”
“但区内有多处旋涡气流异常点。”
“方舟坠毁残留扫描数据显示,地底存在三处岩层密度异常区。”
她圈定三块区域,色彩区分,一目了然。
“西北七公里,黑色石林。常年起雾,正午不散,阴气凝地。”
“正南十二公里,静止流沙区。流动沙漠沙丘十年不变,地气锁势。”
“东北十五公里,环形凹山。形制规整,非人力自然造就。”
陈九凝视三处标记,风水术数飞速推演印证。
石林聚阴,金形凝气,对应人位。
流沙锁势,止水定渊,对应地位。
环形向天,穹形纳气,对应天位。
“石林、流沙、环丘。”
“天人地,三才就位。”
林砚抬眼:“数里误差,怎么缩圈?”
“实地望气。”
陈九语气笃定。
“地图只能定大方向。寻龙找穴,终究要靠脚走、眼观、神感。”
他转头望向王胖。
卸岭壮汉立在祭坛边缘,一手搭着工兵铲,目光死死锁着穹顶浮动的幽蓝光点,以及地面蔓延的霜花白痕。
整场讨论,他一言不发,全程警戒。
“何时动身?”王胖沉声问。
“即刻。”
“镇渊封印衰减越来越快。多耽误一刻,崩坏便多一分。”
王胖不再多言,翻身跳下祭坛。
快步走到置物石柱旁,快速分拣物资。
冗余装备尽数堆叠留存,只留饮水、干粮、照明、绳索、急救包。
工兵铲与探测探针,寸步不离。
“林砚,数据拷离线终端。”
“进沙海无信号,杜绝依赖实时更新。”
林砚应声,快速同步全部地形、气象、扫描数据,导入三防手持终端。
陈九折返石棺旁,最后检查破损渊球。
幽蓝碎光从裂痕渗出,黑气在表层缓缓蠕动,像活物腐烂结痂。
他视线落向棺槽。
祖父遗留的龙符静静嵌在凹槽里。
金红光泽彻底黯淡,只剩一点余烬微光,微弱垂燃。
灵力耗尽,生机将近。
陈九伸手取下龙符,握入掌心。
触感冰凉,再无往日灼热共鸣。
如同彻底耗空的火种,只剩完整躯壳。
他将龙符贴身挂好,衣领掩住。
取来坚韧布条,层层缠绕固定棺盖,拖延裂隙扩散、渊气外泄的速度。
“走。”
三人原路折返,退出地底神庙。
重回狭长甬道,环境已然大变。
气温骤降,寒意刺骨。
壁内幽蓝光点闪烁愈发急促,像濒死之物的心跳。
地面细沙里,黑色颗粒大幅增多,渊浊气息越来越重。
王胖走在最前,工兵铲横握。
每几步,便以铲尖轻敲岩壁地面,笃笃沉响回荡甬道。
卸岭探路古法,辨空心、查夹层、测虚实,简单,稳妥。
穿过大厅,走过长廊,终于抵达出口甬道。
刺眼烈日扑面而来。
庙内幽暗冰冷,与沙海灼热滚烫,割裂成两个世界。
陈九眯眼,一瞬恍神。
地底不过数时辰,却像熬过漫长岁月。
王胖率先踏出甬道,环视四周,确认无险,侧身示意二人通行。
热风卷着细沙扑面,刺得人脸颊发麻。
赤日高悬,沙海茫茫,热浪蒸腾,扭曲远方视野。
林砚展开终端定位。
“最近点位西北石林,直线七公里。”
“中途有风蚀台地阻隔,需要绕行,路程翻倍。”
“日落前抵石林边缘扎营。”陈九定调,“明早入林寻人位阵眼。”
王胖收紧背包背带,负重尽数揽在自己肩头,只留轻便物资与饮水给另外两人。
活动肩骨,咔咔轻响。
他抬步先行,踏入无边黄沙。
陈九紧随其后。
整片沙海死寂荒芜。
无草木,无飞虫,无走兽。
只有无尽枯黄色沙丘连绵起伏。
这片大地,早已死去多年。
连续行进两小时。
日头西斜,炽白日光转为暖橙。
人影被拉得极长,在沙地上勾勒出怪异轮廓。
地表依旧滚烫,热浪升腾摇曳,远景虚实难辨。
沙丘顶端,王胖骤然止步。
微微眯眼,锁定前方两公里外的天际。
陈九快步登顶,顺着目光望去。
沙海尽头,一片黝黑石柱突兀林立。
高低错落,嶙峋狰狞,像远古巨兽骸骨破土而出。
黑色石林,近在眼前。
真正让人神色凝重的,不是石林。
是林上雾气。
层层淡灰薄雾缭绕石柱之间,不散不流。
逆光之下,质地如丝如纱,朦胧诡异。
雾非纯白水汽。
透着淡淡的暗蓝灰。
色调阴沉浑浊,和地底渊球渗出的影子能量,同源同质。
“这雾,不干净。”
王胖声音压得极低,掌心不自觉握紧工兵铲。
陈九抬手取出颈间龙符。
玉符黯淡死寂,毫无异动。
唯独掌心深处,一丝极淡温热悄然复苏。
像残火被风拂过,微弱闪烁,若有若无。
他抬眼望向整片雾锁石林。
这里,是三才人位阵眼。
地底藏着地脉结点,地表覆着渊浊余气。
“趁天黑入林。”
“入夜雾更浓,灵觉干扰会翻倍。”
陈九收回龙符,迈步前行。
王胖鼻翼轻翕,嗅到风中淡淡的金属锈蚀味。
渊气独有的腥浊,藏在热风里,若隐若现。
他始终握铲在手,戒备拉满。
林砚紧随其后,终端光点不断前移。
她盯着地形图,越看心越沉。
石柱看似杂乱无章,可顶端连线,暗藏螺旋轨迹。
由外至内,缓缓收束汇聚。
整片石林,就是一座天然巨涡。
雾气最浓、暗沉最深的中心,便是涡心。
她轻点屏幕,涡心标注赤红。
那是此行必达之地。
残阳彻底沉没地平线。
夜色骤然笼罩沙海。
温度断崖式下跌。
滚烫黄沙转瞬冰凉,寒意透脚入骨。
风向逆转,干燥西北风裹挟沙粒,刮得人脸生疼。
夜色里,石林化作参差黑剪影。
薄雾色调加深,蓝灰转成墨蓝。
缓缓蠕动,吞噬星光,吸纳夜色,像某种存在正在缓慢苏醒。
“就地扎营。明早入林。”
王胖利落搭起背风帐篷,四周插满微光信号棒。
昏黄光晕铺开,守住小小营地,勉强隔绝黑暗。
林砚裹紧外套,靠在岩边,终端屏幕微光映亮苍白侧脸。
地形图上,赤红涡心不停闪烁,无声牵引。
陈九未休息。
独立营地边缘,面向石林,闭目展开心灵感知。
灵觉穿透夜色,穿透薄雾,探入整片石林地底。
他捕捉到了呼吸。
微弱、规律、绵长。
和地底渊球泄漏能量的律动,完全一致。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更深、更沉的脉动。
是地脉。
地底主脉分流至此,被黑色石柱层层牵引、打乱、回旋。
气流无序碰撞、消散、往复,紊乱不堪。
紊乱的核心,便是人位阵眼。
陈九睁眼,眸光沉静。
雾有干扰,会乱灵觉。
但阵眼地气更浓、更沉、更聚。
差异真实存在,可勘,可寻。
夜色漫长,风沙呜咽。
表层寂静之下,石林深处的暗浊气息,正在缓缓苏醒、滋长。
“陈九。”
林砚轻声开口,打破沉寂。
“石林的雾,和神庙渊气,是同源?”
“同源。”陈九点头。
“渊球是源头。石林雾气只是地脉裂隙溢出的残余。”
“不足以致命,但会扰神、乱感、惑心。”
“那怎么定位?”
“笨办法。”
“步步勘形,寸寸望气。”
“阵眼地气独聚,再怎么干扰,差异骗不过感知。”
陈九定好明日阵型。
“王胖前队探路清障。”
“你居中记录坐标数据。”
“我在后勘气锁穴。”
“三小时时限。找不到,立刻撤出,重新规划。”
林砚应声关灯,闭目休整。
营地再度安静。
只剩王胖均匀的鼾声,与不息风沙。
陈九独坐边缘,掌心攥紧龙符。
那一点微弱温热,忽明忽暗。
既是回响,也是警示。
夜色沉沉。
石林幽暗。
明日入林,寻穴,破雾,直面潜藏在沙海深处的未知诡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