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侍卫伸手取下箱中弩机。
指尖抚过冰冷机括,纹路规整,棱角制式森严。
是大雍工部军器监的官造烙印。
绝非民间私铸粗品。
是可直接列装边军的制式重弩。
萧元不止囤积铁料。
他在京腹腹地,埋下了一支精锐死士的獠牙。
深埋地底,只待一朝反噬,倾覆皇城。
“原地封存,一物不动。”
王侍卫压低声线,字字锋利如刃。
“原样封箱,编号标记。传令另外两队,未核验目标前,禁止妄动。”
他抬眼,穿透土层与晨光,望向静谧京城。
市井初醒,烟火寻常。
无人知晓脚下沉埋着足以颠覆朝堂的杀器。
“此处只是其一。”
“赵七供出的另外两处,即刻核查。”
一队禁军就地封巷守宅,封锁所有出入口。
王侍卫率余部隐退巷陌,身形没入渐亮的天光里。
同一时刻,南城,永兴坊,福记棺材铺。
天光大亮,坊市喧嚣四起。
棺材铺门板刚卸一半,阴寒气扑面而来。
黑沉沉棺木林立,死寂森森。
干瘦老板忽见禁军围堵门前,腿脚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士卒迅速控场封店,直奔后院枯井。
井口被厚重磨盘死死压住。
众人合力挪开,井口幽深漆黑,阴风阵阵。
一名精锐探子束绳持火,缓缓缒落井底。
淤泥碎石之下,触感坚硬。
是木板。
清开浮土杂物,一方隐蔽暗门赫然显露。
撬开门板,狭小暗室藏于井下。
浓烈硝石硫磺气息汹涌扑出,呛人刺骨。
角落整齐码放陶罐、密封木箱,层层堆叠。
探子匕首挑开陶罐封口,舀出一捧灰白粉末。
火光凑近。
嗤——!
细碎粉末遇火,骤然爆起刺眼白光,烈焰瞬燃!
热浪扑面,迅猛凶悍。
探子仓促后撤,心底惊悸骤起。
井底嘶吼传上井口,声线变形:
“是火药!大量预埋火药!”
急讯即刻飞马传宫。
皇城司偏殿。
姜离、萧景珩并肩立在京城舆图前。
朱笔红点,钉死三处暗藏杀机的秘地。
一名亲信信使撞门而入,单膝跪地,满头冷汗。
语速急促,几近吞音:
“陛下!居士!第二处永兴坊据点,地窖空置!”
“地面有崭新拖拽痕迹,箱笼印鉴尚新,是仓促转移所致!”
殿内空气瞬间冻结。
萧景珩眼底最后一丝松弛彻底褪去。
神色沉凝如风雨欲来的深海。
“封街缜密,全程隐秘,无半分打草惊蛇。”
他沉声追问,“何以提前转移?”
“后巷连通车马店,人流混杂,可通外路。”信使额角渗汗,“昨夜无大车异动,却难保暗线私运!”
姜离眸光清淡,落于信使身上,又缓缓望向窗外微凉朝阳。
“只有两种可能。”
她声线极轻,却字字凿实。
“其一,赵七假意招供,以假据点为饵,拖延耗我时机。”
“其二,我朝内部,藏有内奸。”
“赵七落网、审讯招供、禁军调遣,全程不过两时辰。”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精准预警、仓促转移核心军械火药。”
她顿了顿,寒意浸透字句。
“此人,必知全程动向,且深谙萧元京城所有暗布布局。”
死寂笼罩偏殿。
唯有窗棂微风,细响簌簌。
萧景珩指尖轻叩案几,节奏沉缓。
这是他极致深思的征兆。
“禁军、皇城司、昨夜追捕小队、今晨抄查人马。”
他缓缓吐气,寒意在胸腔翻涌。
“毒蛇,藏在我身边。”
“转移仓促,痕迹未清,对方同样慌乱。”
姜离转身,目光笃定。
“当下两件要事。”
“一,严守第三处礼部旧宅据点,务必人赃并获,火药凶险,绝不能在京畿引爆祸乱。”
“二,暗中彻查所有涉事人员。从将官到士卒,核查近期行踪、家眷异动、银钱出入、三地据点关联。”
“明面上查抄照旧,绝不打草惊蛇。”
萧景珩颔首,移步与她并肩,共望宫檐晨光。
“内奸交由影卫暗查。禁军明面调度不变,麻痹耳目。”
“萧元已知京中暗桩受损。”
“只是不知,我们拔除了他多少底牌。”
话音未落,又一信使疾步入殿,火漆急报呈上。
是第三处据点的前线密讯。
萧景珩快速拆阅,眸光愈发凝重。
随手递与姜离。
纸上字迹仓促:
【礼部旧宅地窖掘开,封存陶罐二十八、火药木箱十五。】
【存量极巨,现场残留引信残迹,早备引爆之需。】
【已召工部匠人核验,以湿沙封盖,分批转运城外废矿洞待销毁。】
【宅内两名老仆已控,供称近日有陌生工匠出入后院,形迹诡秘。】
姜离指尖轻点“引信残迹”四字。
眼底冷意彻骨。
“不止储备。”
“萧元早已备好引爆时机,只待一声令下,京中即刻大乱。”
“礼部清流重臣的旧宅,藏谋逆火药。”
“真是绝佳伪装。”
她抬眼定调。
“即刻分批转运,沿途全城戒严,杜绝半点意外。”
“严查老仆口供,锁定陌生工匠体貌、口音、作息规律。”
“准。”萧景珩当即拍板。
“传命王侍卫,全权处置,保万全,灭隐患。”
信使领命,飞速退去。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舆图红点明暗交错。
一处清缴,一处空悬,一处险地未平。
内奸阴影,沉沉覆顶。
“铁料、弩机、巨量火药,经年预埋。”
萧景珩凝视舆图,声线低沉。
“绝非短期布局。萧元蓄谋已久,意在一击定乾坤。”
姜离指尖从京城缓缓划向北境封地。
“赵七招供即刻,对方仓促转移。”
“内奸权限极高,传讯速度,比肩朝廷八百里加急。”
“京中暗桩重创,他失了内应底牌。”
“仓促起兵,胜算不足三成。”
萧景珩眸色锐利:“他会蛰伏?”
“不会。”
姜离摇头,断言之语利落干脆。
“他必须造势施压,打乱我方清查布局。”
“京中失利,必动边关。”
“北境,要出事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千里之外,北境,肃王府。
死士密报,先于朝廷驿报,送入书房。
低沉禀报,字字诛心。
“周记暗线失联,赵七疑已被俘。”
“城西、南城两处芽圃暴露,军械尽失。”
“礼部旧宅火药遭禁军查封,转运城外,无力阻拦。”
禀报将领嗓音渐低,垂首屏息。
书房无怒声,无砸物动静。
死寂沉沉,压得人窒息。
萧元指尖缓缓摩挲掌中温润玉佩。
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深黑如渊,藏着即将倾覆的风暴。
良久,他淡淡开口:
“赵七能撑到此刻才崩盘,已然尽责。”
“他所知暗点不全,尚有留存,不算满盘皆输。”
将领愕然抬首。
“朝廷查获弩机火药,谋逆铁证已定。”
萧元起身,立在北疆巨幅舆图前,目光锁定京畿二字。
“萧景珩握了证据,却不敢贸然动北境主力。”
“他怕我边关大军顺势南下,不敢抽空防线。”
“他要先肃内奸,再稳朝局。”
“这空档,是朕的时机。”
他缓缓转身,眼底所有温和伪装尽数剥离。
只剩滔天野心与凛冽决绝。
“传令三军。”
“三日后,中军大营,五品以上将领全员听令。”
“宣朕所得密旨——朝廷削藩裁营,克扣边军粮饷,欲绝北境将士活路。”
将领心神一振,眼底凶光骤起,单膝跪地。
“末将明白!王爷要借军心,反扣朝廷不义之名!”
“不是借。”
萧元纠正,声线沉冷,极具煽动之力。
“是事实。”
“京中暗子废去无妨。”
“朕真正的刀,从来不在地窖,不在暗桩。”
“在北境数十万甲士心中。”
“告诉全军,朝廷刀已架颈。”
“他日京城所失,朕必百倍、千倍讨回!”
“遵命!”
将领抱拳领命,战意滔天,大步退离。
书房独剩萧元一人。
指尖狠狠按在舆图京城之上,力道几欲戳破纸面。
低语呢喃,刻骨生寒。
“萧景珩……姜离……”
“你们拔得掉我的暗牙,动不了我的强军。”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同一时刻,皇城司偏殿。
姜离递出初步内奸可疑名单,尽数未坐实,隐秘稳妥。
她执笔落图,炭笔粗线横切北境与京畿要道。
“萧元京中布局,是暗棋、是奇兵。”
“他的根本,永远是边关兵权。”
“削藩密旨真假不论,皆是他煽动军心、转嫁矛盾的最佳借口。”
萧景珩紧锁眉头:“他要正面开战?”
“不。”
姜离断然摇头。
“不会主力强攻。”
“他以小规模佯攻扰边,牵制我朝边军主力。”
“趁防线紧绷,亲率精锐绕道险道,闪电奔袭京城。”
“清君侧,诛奸佞。”
“名正,言顺,意在皇城。”
“调边军回防?”萧景珩即刻发问。
“不可。”
姜离笔尖急落,点死边关隘口。
“边军一动,防线洞开,佯立变真攻,北境彻底失守。”
“且边军混杂旧部,真假难辨,不可尽信。”
她抬眸,目光锐利如锋。
“他赌我们缩城死守。”
“我们,偏不守。”
萧景珩瞳孔骤缩:“将计就计?”
“是。”
姜离笔尖重重落于峡谷要道。
落点二字:落雁谷。
“此地为奔袭最短险道,窄谷纵深,易进难出。”
“示敌以弱,让他以为京城清查内乱、防务空虚。”
“诱其全速深入京畿腹地。”
“暗中集结可靠禁军、州府精锐,伏于落雁谷。”
“一击破其指挥中枢,碎其先锋锐气。”
“此计太险。”萧景珩沉声沉吟。
“一旦伏兵不济,便是放虎入巢,京城危矣。”
“唯险招,可破死局。”
姜离字字坚定。
“精准卡点,精准伏击,精准斩核。”
“赌他骄兵急进,赌内奸来不及报信,赌天时地利人和。”
朝堂国运,全系这一场豪赌。
就在此时,急促脚步声踏破殿内沉静。
传令兵立在殿外,高声急报,声色仓皇。
“陛下!居士!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肃王萧元部,越鹰愁涧防线!”
“举清君侧、正朝纲大旗!”
“前锋突进,已与石门堡守军交战!边关开战!”
殿内二人目光骤然交汇。
沉静一瞬。
来了。
比预判更快,更狠,更决绝。
北境狼烟,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