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道贴着崖壁凿出来,宽不到一尺,外侧是十几米深的沟底,溪水在下面变成一条细白线。
言青翎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得像踩平地。白灵在中间,林枫断后。白灵左手扶壁,右手垂在身侧,肩膀使不上力,每一步都踩得小心。
走了大概二十米,栈道开始出现裂缝。有的地方石板塌了半边,露出底下的木梁,木梁朽得发黑,踩上去吱呀响。林枫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又走了十几步,前面一段栈道彻底塌了,只剩内侧岩壁上凿出来的脚窝,得侧着身子一步一脚窝挪过去。
言青翎轻松过去了,站在对面回过头,扇子一展,扇着风。
白灵踩上第一个脚窝,右脚探出去,身体贴着岩壁。脚窝浅,只能容半个脚掌。她左手抠着石壁上的缝,一步一步往前。走到一半,肩膀绷不住,身体往外晃了一下。林枫在后面一把按住她腰,把她顶回去。
“慢点。”
白灵没吭声,咬着牙挪完了那几步,踩到对面实地上,扶着石壁喘气。
林枫跟上,侧身过脚窝。就在他右脚踩上最后一块石板的时候,前面的言青翎动了。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那点漫不经心没了。扇子往面前一合,铁骨扇尖直点林枫胸口。
“带你们到这,够了。”
扇骨针从扇尖弹出来,三根细针,蓝汪汪的,直取膻中。林枫正在脚窝上,身体贴着岩壁,退无可退。他偏身,一根针擦着肩膀过去,钉在石壁上。第二根扎进他左臂。
林枫右手短刀出鞘,一刀劈向扇子。言青翎收扇格挡,另一柄扇子从侧面拍过来,打在他手腕上。力道精准,正好打在刀柄和手掌的连接处。短刀脱手,往下掉,磕在栈道石板上弹了一下,落进沟里。
林枫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麻感从手臂往肩膀走。他用右手抓住言青翎的扇子,往自己方向拽,同时抬膝顶她。言青翎侧身避开,扇子一绞,脱出林枫的手,退了两步,站在栈道窄处。
“你和她,一个瘸一个伤,真以为能摸到矿脉?”扇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弯弯的眼睛,“宋元青的人已经在暗河尽头扎了营,你们过去就是送。”
白灵从侧面扑上来,右手刀劈向言青翎后颈。言青翎头也不回,扇子往后一翻,铁骨挡住刀锋,同时左脚往后一踹,正中白灵膝盖。白灵膝盖一软,单膝跪在栈道上,身体往外侧歪。
言青翎转身,扇子往白灵肩上拍下去。这一下带着内劲,白灵闷哼一声,整个人往栈道外侧翻。林枫扑过去拽她,右手抓住她手腕,但左脚踩的那块石板已经裂了。
石板断开,林枫和白灵一起往下坠。
林枫右手抓住栈道边一根凸出来的木梁,左手麻着使不上力,只能用牙咬住白灵的袖口。白灵整个人挂在半空,脚底下是十几米的沟底。她抬头看林枫,右手反握住他的手腕,往上爬。
言青翎站在栈道上,低头看着他们。扇子扇着风,笑了一声。
“矿脉底下那东西,你们拿不走。”
她转身往栈道深处走,步子轻快,铁骨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很快消失在崖壁拐角。
林枫咬着白灵的袖子,含混地说:“爬。”
白灵用右手抠住岩壁上的缝,脚蹬着栈道底下的木梁残段,一点一点往上挪。林枫右手拽着她,左手麻感还在往上走,半边身子发沉。白灵爬到够得着栈道边沿的位置,翻身滚上去,然后伸手拽林枫。两人瘫在窄窄的栈道上,喘气。
“你手怎么样?”白灵问。
“麻,动不了。”林枫靠着石壁,低头看了一眼左臂,针眼处有一小块红,周围已经泛了青。“扎了一针,不知道什么玩意儿。”
白灵撑着石壁站起来,往栈道前面看了一眼。言青翎走的方向,栈道还在往前延伸,但更窄更塌。她回头看了看林枫的左手,又看了看下面。
“那女的说的栈道通暗河支流,应该是真的。她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
林枫用右手撑着站起来,左臂垂在身侧,试了试动手指,能动,但整条胳膊跟灌了铅一样沉。
“走。”
两人沿着栈道继续往前。塌方段越来越多,有的地方得贴着岩壁横着挪,白灵单手撑着,林枫右手扶着,左臂基本废着。走了大概两百米,栈道尽头是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林枫用右手掏头灯戴上,往洞里照。地上有碎木板和锈铁钉,像是以前放过什么东西。往里走了十几米,洞底是一段往下的斜坡,坡底连着一条暗河支流。
沿着暗河支流往右走,是通主暗河的方向。往左,水流从一个窄缝里涌出来,缝里透出一点微光。
白灵蹲下来看了一眼水色,又抬头看了看两侧石壁上的痕迹。
“这水是从矿脉方向来的。”她指着窄缝,“那边有荧光,可能是矿脉里的东西。”
林枫靠着石壁坐下来,左手还是抬不起来。他从背包里翻出运输机上搜的急救包,找出一支肾上腺素和一支不知名的针剂,看了看标签,犹豫了一下,没用在左臂上。
“歇五分钟。”他说,“等手能动了再往里摸。”
白灵没坐,站在窄缝前面往里看。荧光从缝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蓝绿色的光映得她脸色更白。
“你说那女的到底站哪边?”林枫突然问。
白灵没回头:“哪边都不站。她只站自己那边。”
林枫靠着石壁,左臂的麻感慢慢往下退,手指能动了,但整条胳膊还是发软。他闭上眼,把刚才那几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言青翎的扇子打关节、打武器、打麻药,从头到尾没往死里招呼。但她把白灵往栈道外面推那一下,力道是真的。
她在试。试他们值不值得留,或者试他们够不够格往里走。
林枫睁开眼,看着窄缝里透出来的荧光。
“不管她站哪边,矿脉就在前面了。”他撑着石壁站起来,左臂能动了,但抬不过肩,“走。”
窄缝往里钻了二十来米,越走越矮,最后只能蹲着往前挪。蓝绿荧光从石壁上的菌丝里透出来,照得人脸发青。
又往前挪了一段,窄缝突然开了。前面是一个天然空腔,不高,但比窄缝宽敞得多,能站直身。空腔尽头,岩壁上嵌着一条矿脉。
暗银色,表面有天然纹路,像凝固的树根一样从岩壁里伸出来。菌丝从矿脉边缘往外爬,蓝绿荧光就是从那上面来的。
林枫扫了一圈。空腔里有留下的痕迹,凿子、铁锤、绳梯、两个充电照明灯,还有一个翻倒的工具箱。但人不在。
“他们挖到这,停了。”白灵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凿痕是旧的,至少两天前。”
林枫走到矿脉前面。
“别碰主脉。”
声音从空腔另一侧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言青翎站在空腔入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扇子合着,脸上没笑。她换了一身衣服,外面套了件灰黑色的短外套,但铁骨扇还是那两柄。
“你果然没走远。”林枫说。
言青翎走进来,步子不急,扇子点了点矿脉上的一道纹路。那道纹路比别处深,颜色更暗,像嵌了什么东西。
“宋元青挖了半个月,卡在这。”她说,“你以为他挖的是陨石?他挖的是封印。这条矿脉是界碑同款禁制的根,挖断了,整个暗河系统加上面半个村子都得塌。”
白灵手按刀柄:“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找这地方,比你早两年。”言青翎走到矿脉侧面,扇子指着那道暗纹,“这里面封了一样东西。界碑是锁,这是钥匙。宋元青要钥匙开门,我不让他开。”
“你要什么?”林枫问。
言青翎转过身,扇子一展,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不像之前那样弯着了,直直看着他。
“这里面出来的第一样东西,归我。剩下的你们拿。”
“什么东西?”
“一个人。”她说,扇子往下压,露出嘴角,“一个当年被封进去的人。”
白灵往前一步:“你说得轻巧。开了禁制,里面出来的是什么你拦得住?”
言青翎笑了一声,这次笑得很短,没哈出声来。“所以我等你们来。一个系统宿主,一个杀手,总比我一个人强。”
林枫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沈知说的“找一个人,他在这下面”。沈知找的,和言青翎要的,是不是同一个?
“怎么开?”他问。
言青翎收了扇子,走到矿脉那道暗纹前面,抬手按上去。菌丝在她手指碰到岩壁的瞬间缩了一下,蓝绿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这道禁制需要同时从外面破三处节点。矿脉上有三个点,像这样的暗纹。”她用扇子依次点了三个位置,一个在头顶,一个在左侧,一个在右下,“我破上面和左边,你破右边那个。同时按下去,禁制会松,然后里面那个东西自己会出来。”
白灵盯着她:“你说得倒简单。要是出来的是个不该出来的呢?”
言青翎转头看白灵,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
“那你就用你手里那把刀,砍它。”
林枫深吸一口气。头还在疼,左臂勉强能动了,但抬不过肩。他看了一眼白灵,白灵没说话,只是把刀握紧了。
“行。”林枫走到右下那个节点前面,蹲下来。“你说同时,怎么算同时?”
“我数三下。”
言青翎走到左边节点,扇子抵上去。她抬头看了林枫一眼,嘴角又翘起来了,但这次眼里没笑意。
“三。”
白灵退到空腔入口,堵住退路,刀横在身前。
“二。”
林枫手掌按上暗纹。掌心底下有东西在跳,像脉搏。
“一。”
三人同时发力。言青翎的扇子往岩壁里一顶,左边节点亮了。林枫右手按下去,右下节点跟着亮了。头顶那个节点在言青翎够不着的位置,她甩出扇骨针,三根针同时钉进暗纹中心,火花溅出来。
三个节点同时亮了。
矿脉表面的纹路开始流动,暗银色变成亮银色,像水银在石头表面淌。菌丝一根根缩回岩缝里,蓝绿荧光灭了,空腔暗下来,只剩矿脉自己在发光。
然后那道暗纹裂了。
一道黑色的缝从暗纹中间张开,没声音,但林枫胸口一闷,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裂缝里伸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手。
手扒住裂缝边缘,往里一撑,又伸出来一条胳膊。然后是一个肩膀,一个人从裂缝里往外爬。
沈知。
她整个人从裂缝里跌出来,摔在矿脉下面的碎石上。灰白衣服破了大半,左腿小腿上有一道旧伤,没包扎,但血已经干了。她撑着地面抬头,看见林枫,又看见言青翎,最后看见白灵。
她张嘴,嗓子哑得几乎没声。
“别让他出来。”
言青翎脸色变了。她一步跨过去,扇子抵在沈知脖子上,声音压低了:“你说什么?里面还有一个?”
沈知没回答,转头看向矿脉。裂缝没关,还在往外扩,暗银色的光从缝里往外渗。缝深处,有脚步声。
一步一步。
林枫站起来,左臂勉强能抬了。他看向言青翎,言青翎的扇子还抵着沈知,但眼睛盯着裂缝,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不是说里面封的是你要找的人?”林枫问。
言青翎没转头,声音绷着:“我找的是一个人。但里面出来几个,我不知道。”
裂缝里的脚步声停了。暗银光里,一个影子站在缝口,没往外走,就站着。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在往外看。
沈知撑着地面往后退,嗓子哑着又喊了一遍。
“别让他出来。”